第七章 霸權與霸權更替
§7·1 霸權不是權利，而是一種權力
對任何自主行為系統來說，都可能出現「某一行為體擁有霸權」這一現象。一輛坦克和十輛吉普車在一個不大面積的島嶼上時，橫衝直撞的坦克就表現為一種「霸權」。2004年春，中國北京市北郊區村民馬景俊家臨近山邊的雞舍，闖進了一隻黑熊，在地面上，這隻黑熊對那些雞就有一種「霸權」，為了逃命，雞紛紛飛到了樹上。黑社會中的「老大」，他把「義氣」與「殘暴」結合一身，對他的「黑社會」中的兄弟，就擁有霸權。海洋中漁船與巨大的軍艦相遇，軍艦明顯擁有霸權。
軍艦在海洋中航行，即使軍艦無意侵犯漁船，漁船也要為軍艦讓路，這就是霸權。霸權存在於不同自主行為體之間，軍艦對漁船說「不稱霸」，軍艦對軍艦附近的所有漁船仍擁有霸權，這是一種客觀存在。當軍艦駛入有許多漁船的海域前，軍艦可以告誡漁船避開。在不能溝通的行為體之間，如面對黑熊的雞群，黑熊對雞群的霸權就成了一種「威脅」。我在§6.9中說，權利只存在於有理性的、可以互相溝通的自主行為體之間。在國與國相互關係中，「主權」是一種權利，是其他「國家行為體」對某一個「國家行為體」自主行為權利的承認。在不能溝通的黑熊與雞之間，在能溝通而故意不溝通的敵國軍艦與本國漁船之間，談不上「主權」和「權利」。
在自主行為體體系中，霸權(hegemony)不是權利，而是一種權力，在自主行為體之間不能溝通的情況下，霸權也能存在。在能溝通、有理性並能形成共識的自主行為體體系中，霸權可以與主權、權利並存。
行使權利、行使權力，都需要自主行為體本身具備相應的能力。權利、權力存在於行為體的相互關係中，而能力是否存在則完全取決於行為體自身。一個頭腦清醒、不能言語的植物人、一台沒有輸出系統、正在運行的電腦都不是自主行為體，因為它們都不具備「按自己的選擇作出外部行為的能力。」
一個行為體要成為「自主行為體」，必須具備兩種能力：
(一)能對有益、有害於自己的傾向或者各種不同可能進行分辨；
(二)能按自身選擇作出外部行為的能力。
一條正在划槳的船與一個有鞭毛的細菌都是自主行為體。船上的槳、連在槳上的人的手臂與細菌的鞭毛相當，都是「運動器」。細菌的鞭毛(flagellum)穿過細胞膜和細胞壁，正如槳一半在船身內、一半在船身外。細菌細胞體內蛋白質因化學變化而彎曲或拉直，驅動鞭毛的運動，正如連在槳上的臂把人體內的化學能轉變為臂和槳的機械能一樣。兩者的不同是，臂和槳的運動受人的大腦指揮，而細菌沒有「腦」，鞭毛的運動不是受細菌作為「行為體」的「腦」的指揮，而是一種「隨機游走」。比利時細胞學家克里斯蒂安．德迪夫(C. de Duve)在《地球上的生命的起源與進化》一書中描述了這種「隨機游走」過程：「細胞向一個特定方向運動一會兒，然后「跌倒」，再向另一個方向重新運動。這種運動幾乎沒有甚麼優勢，因為它可能使細胞從一個較好的環境來到一個較差的環境。這種動力系統與化學受體偶聯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這種偶聯是很原始的，其變化只受跌倒頻率的影響。受體對有用的物質敏感，並抑制跌倒，這樣細胞就會持續地向有益物質運動更長的時間。相反，受體如果對有害物質敏感，則會促進跌倒，從而縮短細胞向錯誤方向運動的時間。這種機制(稱為正的或負的趨化性，即趨利避害能力)一直保留至今，至少是在細菌世界中如此。」
細菌的「隨機游走」過程表明，細菌雖然沒有「腦」在指揮它的運動，但細菌的運動是有選擇性的，即在「有益」與「有害」中不斷選擇。可見，細菌具備「自主行為體」的兩種能力，細菌可視為「自主行為體」。
自主行為體可以按上述兩種能力大小加以分類，按第一種能力，自主行為體可分為「隨機游走者」、「遲鈍者」、「正常者」、「靈敏者」、「極端敏感者」。按第二種能力，自主行為體可分為：「傷殘者」、「體弱者」、「普通者」、「強力者」、「具超常能力者」。這些分類只是大體的、非精確的分類，只是藉此說明，自主行為體因能力不同可以呈現多種不同形態。
在一個自主行為體體系中，某一行為體(可以是細菌、動物、人、車輛、企業、國家、機器人)要形成「霸權」，必須具備兩條件或兩因素：
(一)不受阻行為權，即不受其他行為體阻礙、無需取得其他行為體認可或同意、自主決定自身行為的能力和選擇權；
(二)對其他行為體行為可能性的控制權，即有足夠能力，可以迫使其他行為體作出相應行為或不行為的能力。
闖入雞舍的黑熊、進入羊群中的狼、航進漁船群中的巨大軍艦、駛入吉普車群中的坦克都具備霸權，而由人、企業、國家、機器人等組成的體系，對其中霸權的分析就比動物群體、車輛船艦群體複雜得多。
§7·2 霸權的度量——國家動量
霸權既然是自主行為體系統中的權力，按權力的大小，它可以加以度量。一輛橫衝直撞的坦克，對一輛小汽車來說，具有霸權，但這輛坦克如果總處於靜止狀態，或者行動緩慢、反應遲鈍，對速度高、反應靈活的小車來講，並不存在霸權。同樣一輛坦克，對敵方的一般車輛有霸權，而對己方車輛來說，也不存在霸權。所以，象坦克這樣行為體的霸權，實際上由它運動的動量來決定，即由坦克的「撞擊力」與坦克的速度來決定。如果坦克都同樣堅硬，撞擊力可以用坦克的重量或質量來描述。
H(坦克的霸權量) = kMV
這裏k作為坦克的剛性系數，M為坦克的質量，V為速度。如果把坦克設想為「絕對剛體」，即撞擊後不受任何損傷的坦克，k = 1，坦克的霸權量與動量在數值上具同一比例。
如果說，在物理學中，動量可以精確地定義，那麼，在廣義行為學中，精確地定義動量就十分困難了。任何坦克，都不可能是絕對剛體，它在碰撞中會受到損傷，在另一輛車輛對坦克發射「反坦克武器」的情況下，坦克也可能被摧毀。所以，坦克的剛性系數，不僅不是一個常數，而且是諸多變化因素的一個函數。在廣義行為學中，國家作為一種行為體，也無法用質量、速度來簡單描述國家的霸權大小。對國家行為體來說，與剛體質量相當的概念是國力(M)，與速度相當的概念是在「單位時間」同國家單邊行為能力(V)，所以，國家行為體的霸權量也可以大體用下述公式來描述：
H (國家行為體的霸權量) = kMV
國家行為體遠不是剛體，它在國與國的衝突與戰爭中都會受到損傷，所以，k不等於1，也不是常數，而是由國家內部多種因素決定的一個函數。
這裏要指出的是，MV是M與V的乘積，這是一種「非數量的乘積」。在集合論中，集合可以相加、相乘。例如，我們把一所學校的所有男教員稱為集合A，把同一所學校的所有物理課教員稱為集合B，集合A與B之和，就是所有男教員加上所有女物理教員，而A與B之乘積為所有男物理教員。這裏所用的乘積概念，也是一種「非數量乘積」，是指國家行為體的霸權量與國家的國力成正比，也與國家在單位時間內單邊行為能力成正比。這不是精確的度量，而是一種大體的度量，即有一定「誤差」的度量。國家國力與單位時間內單邊行為能力的乘積，稱為國家動量。
單邊行為能力是一種對外行為能力，就是一個國家行為體在不顧及其他國家行為體的意志和願望的情況下，單獨決定自己行為的一種能力。一個國家對外貿易、對外援助的能力不是單邊行為能力。但如果用武力或武力威脅迫使另一國接受貿易，這就使對外貿易帶有單邊行為性質。有條件的援助也帶有單邊行為性質。迫使他國簽訂不平等條約、侵犯他國主權、發動戰爭都是單邊行為。
中世紀意大利有許多城市國家，如威尼斯共和國、熱那亞共和國和佛羅倫薩共和國。在13至15世紀，威尼斯是歐洲的一個大國，國家年收入相當於全法國的收入，超過英國、西班牙等國的收入。威尼斯用軍力保護商船為商業活動創造免受敵人攻擊的安全環境。威尼斯與熱那亞共和國，為爭奪地中海的商業霸權，進行了長期鬥爭。在十四世紀，兩國進行了數次海戰，威尼斯最後擊敗了熱那亞，取得了地中海東部的霸權。所以，威尼斯的對外貿易是在國家武力支持下進行的，是一種「商業霸權」。
霸權量可以用國家動量來度量。對兩個處於相互作用狀態的國家行為體來說，在一段時間內，一國的國家動量明顯大於另一國時，前一國對後一國就具有霸權。1378年，威尼斯與熱那亞在波拉港進行海戰，熱那亞勝利，熱那亞獲得對威尼斯的暫時霸權。1379年12月，威尼斯在另一次海戰中擊敗熱那亞，熱那亞的海軍幾乎全軍覆沒，威尼斯在地中海東部取得較為長期的霸權。
一個國家要取得霸權，需要有堅定明確的國家目標，特別要有堅定明確的對外擴張目標或擴展影響目標。沙皇彼得一世(1682-1725年在位)在俄國改革的成功，源於彼得一世對俄國國家目標的明確性和堅定性。彼得一世大力發展俄國工業，厲行軍事改革，加強國家自主行為能力和俄國國力。俄國之所以能成功地向周邊擴張，也與周邊國家的衰弱有關。位於俄國西邊的波蘭，實行一種軟弱的專制制度，國王由選舉產生，國會只要一票反對，就可以否決議案。這種制度使波蘭封建大貴族加強了各自的割據勢力而削弱了波蘭的整體國力。位於俄國南部的奧斯曼帝國，政治黑暗腐敗，這也使它成為俄國宰割的對象。瑞典位於俄國西北部，瑞典國內貴族與國王層出不窮的鬥爭，使瑞典在與俄國對抗時軟弱無力。加上西歐自身矛盾衝突不斷，常常無暇顧及俄國向北、向南、向東的擴張。這就是說，經過彼得一世改革後的俄國，與其周圍國家相比，國家動量遠遠大於後者。
拿破侖法國具有強大國力和軍力，也具有很大的國家動量，這使拿破侖法國在19世紀初一度稱霸歐洲大陸，但在1812年的法俄戰爭中，拿破侖的法國遭到慘敗。其根本原因，是拿破侖侵俄戰爭沒有明確的目標，致使國家動量的方向遊移不定。拿破侖進攻俄國，究竟是要吞併俄國呢，還是要使俄國屈服？拿破侖自己似乎也未弄清楚。當1812年9月14日法軍進入莫斯科時，發現莫斯科是一座烈火熊熊的空城，拿破侖的目標陷入混亂，這是拿破侖法國潰敗的根本原因。
2003年3月，美國以伊拉克擁有大規模殺傷武器和伊拉克可能把大規模殺傷武器提供給恐怖組織為理由，發動了對伊拉克的戰爭，推翻了伊拉克薩達姆政權。然而，美國首席伊拉克武器檢查官迪爾費爾(Charles A.Duelfer)在2004年11月6日在美國國會說，在美軍攻打伊拉克的2003年3月，伊拉克已十多年未擁有具軍事價值的大規模殺傷武器。美國總統布什則認為，即使沒有大規模殺傷武器，推翻象薩達姆這樣「無法無天的獨裁者」、推廣民主，是終結恐怖主義的最佳方式。在伊拉克戰爭問題上，美國發動戰爭的目標，究竟是消除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武器，還是為伊拉克建立民主制度，應當說是目標游移的，這場戰爭，沒有實現發動戰爭時宣佈的戰爭目標，到2005年12月12日，美軍死亡人數已?2140人，伊拉克有三萬多軍民死亡。
國家目標的遊移不定直接影響到國家動量的方向，只有強大的國力或軍力，加上明確又堅定的國家目標，才能形成大的國家動量。如果周邊地區處於衰弱狀態，或國家動量較小，這就為國家動量大的國家造成了擴張的條件。亞歷山大大帝帝國、阿拉伯帝國、蒙古帝國和奧斯曼土耳其帝國都是在上述兩大因素同時具備的情況下迅速擴張的。古代中國在很多歷史時期擁有強大國力，但缺乏穿越高山、海洋、沙漠遠征的強大動力，而無法形成大的國家動量，歷史上的法國缺乏第二因素，即周邊的大國、強國較多，使法國難以長期維持自己的地區霸權。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的五百年中，西班牙、荷蘭、英國、美國先後同時具備了強大的國家動量和侵佔地區相對衰弱的外部條件這兩大因素，先後成功地實現了它們世界霸權的國家目標。
§7·3 中國與葡萄牙西班牙
「國家動量」的比較
十五、16世紀是地理大發現的時代。十五世紀，葡萄牙人在大西洋中沿非洲海岸向南航行中，發現了一個又一個群島，如馬德拉群島、加那利群島、佛得角群島和亞速爾群島。1492年，哥倫布在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的支持下，為「發現和獲取汪洋大海中的島嶼和大陸」，越過大西洋，來到了美洲大陸。1497年，葡萄牙人達．伽馬從葡萄牙啟航，繞過非洲大陸南端的好望角，於次年3月抵達非洲東海岸莫桑比克。接著，沿著阿拉伯海員與中國海員早就熟悉的航線，抵達印度。1519年至1522年麥哲倫奉西班牙政府之命，率領船隊，實現了人類史上第一次環球航行。
在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進行遠航的八十七年前，即1405年，中國明朝皇帝朱棣派鄭和率領船隊向印度洋進行遠洋航行。當時中國人稱加里曼丹島以西為「西洋」，以東為「東洋」。從1405年至1433年，鄭和七下西洋，最遠到達阿拉伯半島和非洲東海岸(見§4.6)。
鄭和時代，中國是世界強國，國民生產總值佔全世界的三分之一。鄭和船隊滿載瓷器、茶葉、鐵器、絲綢和金銀。鄭和七下西洋，首要目的是政治性的，是為了宣揚中國的「國威」，向所到國家的國王賜送禮物，擴大明帝國在海外的政治影響。
十五世紀的葡萄牙、西班牙，與中國相比，國力小得多，屬於那個時代的「不發達國家」，中國的絲綢和東南亞的香料，在葡萄牙、西班牙人眼中是極為寶貴的東西。當時支持哥倫布遠航的西班牙王國，連年不斷的戰爭使國庫空虛，哥倫布的遠航經費不得不靠商人銀行家的支持，加上借貸後才勉強湊足。哥倫布的船隊遠小於鄭和，僅三艘，船員僅九十名，最大的船長度不及鄭和的五分之一。當鄭和散盡明帝國的財寶返回中國時，哥倫布首航歸來帶回的印第安人的黃金飾物的價值，就是他首航經費的一百七十倍。在哥倫布以後，首次實現環球航行的麥哲倫的水手們，在亞洲收購了大量丁香，到歐洲以成本一萬倍的價格售出了整船二十六噸丁香。
1433年鄭和最後一次遠航回到中國，遠洋航行能力位居當時世界第一的中國，自己放棄了遠洋航行這一事業。1436年新登基的皇帝明英宗朱祁鎮宣佈停止建造遠洋船艦。1511年葡萄牙人攻佔了馬六甲，隨即侵犯中國東南海岸，派艦炮轟廣州。中國皇帝的反應是，驅趕入侵者，同時實施海禁。1525年明朝政府下令沿海官員摧毀一切可以作遠航的中國本國大船，並逮捕中國這些船隻的水手。當中國自廢海權時，葡萄牙、西班牙這些早期西方殖民者卻在全世界竭力擴張自己的海權，建立海外殖民地。
意大利耶穌會會士利瑪竇曾在1582年至1610年間居住中國，這正是葡萄牙、西班牙等國海外殖民的時代。利瑪竇認為，中國地域遼闊、物產豐富是中國不好戰、不尚侵略他國的原因。他在談到中國時說：「在一個幾乎可以說其疆域廣闊無邊、人口不計其數、物產多種多樣且極其豐富的王國裏，儘管他們擁有裝備精良、可輕而易舉地征服鄰近國家的陸軍和海軍，但不論皇帝還是他的人民，竟然都從未想到去進行一場侵略戰爭。他們完全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並不熱望著征服。在這方面，他們截然不同於歐洲人；歐洲人常常對自己的政府不滿，垂涎其他人所享有的東西。現在，西方諸國家似乎已被稱霸世界的念頭消磨得精疲力竭，他們甚至不能象中國人在長達數千年時間裏所做的那樣，保持其祖先留下的遺產。」中國之所以不尚侵略和對外擴張，看來還與中國根深蒂固的儒家傳統「不取不義之財」、盡可能避免動用武力以及崇揚「王道」的思想有密切關係。
在21世紀初的今日，「宇航員」是「未知世界探索者」的名稱，在十五世紀初，「航海者」與今日「宇航員」一樣，也是「未知世界的探索者」。達．伽馬繞過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到達非洲東海岸、哥倫布跨越大西洋到達美洲，當他們啟程時，他們連自己往何處去都不知道。與達．伽馬、哥倫布不同的是，鄭和遠洋航行的是中國人與阿拉伯人早就熟悉的海上貿易路線。當葡萄牙人沿著達．伽馬開闢的路線在亞洲一些島嶼、沿海建立一個個據點、力圖控制跨越半個地球的商船航線時，當西班牙人在1521年征服北美的阿玆特克帝國，1532年征服南美的印加帝國和葡萄牙在此前宣佈佔領巴西時，中國不僅沒有向海外擴張、佔領殖民地的野心，而且，使中國「單位時間內對外單邊行為能力」在海洋方向降為0，按照第§7.2節對「國家動量」的定義，在鄭和七下西洋後，中國在海洋方向的國家動量為0，中國超過當時葡萄牙、西班牙的強大的國力，與海洋方向「單位時間內對外單邊行為能力」的乘積為0。
16世紀是西班牙的世紀。16世紀對葡萄牙來說，主要是在東非和亞洲維持自己貿易帝國的世紀，而對西班牙來說，是稱霸世界的世紀。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有墨西哥、秘魯、智利、哥倫比亞等地，在非洲佔有突尼斯，在當時歐洲號稱「日不落帝國」。1545-1560年間，平均每年從美洲運入西班牙的黃金有5500公斤、白銀25萬公斤。西班牙雖然擁有美洲的巨大寶藏，與當時中國相比，依然是一個窮國，但它殖民征服的巨大動力和當時揚威大西洋上的海上軍力，使西班牙的國家動量遠遠大於歐洲其他國家，更不用說大於海洋上國家動量為0的中國了。
§7·4 霸權階梯
自然界按空間和時間尺度可以劃分為若干不同層級。按空間尺度劃分，基本粒子、分子、病毒、細菌、動物和人類、國家、星球以至星系，是不同層級。不同層級的自主行為體之間，如病毒與細菌之間、細菌與人之間、個人與國家之間，一般不存在霸權現象，只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也可能存在霸權現象。本書只討論處於同一層級的自主行為體之間的霸權現象。
在同一層級的自主行為體之間，當行為體之間不存在競爭、侵犯或吞食關係時，也不會產生霸權現象。例如，螞蟻與牠們放牧的蚜蟲間、教會的牧師與信徒間、和睦家庭成員間不存在霸權現象。霸權現象產生在有相互作用的行為體之間。當同一層級的行為體的行為模式非常不同，即使處於同一空間而不能發生相互作用時，也不會產生霸權現象。松鼠與貓之間、杜鵑與蜻蜓之間、鋼琴家與相樸手之間、寺廟與紅十字會之間，即使存在某些相互作用，也是十分偶然或微乎其微。在國家與國家之間，北歐的冰島與南美的阿根廷之間，在亞洲的尼泊尼與大平洋中的瑙魯國之間，相互關係很少，可以說不存在霸權關係。
霸權現象在有相互作用的自主行為體之間，十分常見。當行為體的行為能力有大小強弱之別而且有相互作用而導致某些行為體減弱或消除自主行為能力時，這樣的行為體體系內，就產生霸權現象。最簡單的情況是，行為體體系中只有兩個自主行為體A及B。如果A與B能發生相互作用並影響對方自主行為能力，當A的自主行為能力大於B時，A對B就處於霸權狀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情景中存在兩種霸權，一是螳螂對蟬的霸權，二是黃雀對螳螂的霸權。在公海中，一國的小船與另一國的軍艦相遇，即使軍艦無意傷害小船，小船見軍艦迎面開來時，唯一的選擇就是躲避。軍艦對小船的霸權是一種客觀存在。當這艘軍艦與許多小船在一起時，軍艦的霸權不是它要不要的問題，小船「反霸權」與「不反霸權」，都不影響軍艦有沒有霸權。森林中的雄獅具有霸權，也不取決於狼群是否聯合，不取決於大象是否不怕雄獅，霸權是行為體行為能力明顯存在巨大差距時出現的一種現象。
在國際社會中，如果兩大國處於對峙狀態，其他國家分別與其中一國結盟，這種國際體系，接近於「雙體體系」。在中國歷史上，公元前七世紀中葉至六世紀中葉晉楚兩國爭霸、公元前四世紀秦齊兩國爭霸，雖然當時多國並存，但在一段時間內，主要是兩大國爭霸。在歐洲歷史上，公元前五世紀中葉，雅典在愛琴海與東地中海處於霸權地位。由雅典領導的雅典海上同盟，有二百多個城邦參加，同盟中的一半戰艦是雅典的，同盟的金庫管理及艦隊的指揮權都操縱在雅典手裏。起初，雅典與波斯爭奪霸權，希波戰爭以波斯失敗告終。希波戰爭後，東地中海又形成雅典與斯巴達兩極體系。公元前431-404年的伯羅奔尼撒戰爭，斯巴達戰勝雅典，獲得全希臘霸權。公元前三世紀中葉到公元前二世紀中葉，羅馬與迦太基爭奪地中海西部霸權、17世紀後半期至18世紀初，沙皇俄國與瑞典爭奪波羅的海霸權、十八至19世紀德國統一前普魯士、奧地利爭奪德意志霸權、與20世紀後半葉的美蘇爭霸，都可以視作「雙體體系」中的爭奪霸權的現象。經過戰爭，一個行為體就顯示出超過另一行為體的行為能力，前一個行為體就處於霸權狀態。
霸權有領域之分。所謂「領域」，是指行為體互動的範圍。老虎在山林中可以稱霸，但到了一片平原中，「虎落平陽」就難稱霸了。鯨魚在大洋中可以稱霸，但當衝上沙灘，面對它的也許就是死亡。在國際關係中，領域可以分為「地區」、「全球」、「局部海洋」、「全球海洋」、太空。一國在某一地區具有霸權，成為「地區小霸」，但在更大範圍內也許不具霸權。一國在陸地上沒有霸權，但可以在海洋上擁有霸權。
在有三個或三個以上的自主行為體組成的體系中，一個行為體的行為能力分別超過其他各個行為體，並不等於就形成霸權。如果其他行為體都不聯合，而且當最大行為體打擊、吞併其他任一行為體時，也不發生聯合，這時最大行為體可以說擁有霸權。事實上，在自主行為體體系中，對每一個行為體來說，聯合、結盟、疏遠、敵視、中立是一行為體改變自身外界環境的方式。在一個「三體體系」中，如果行為體A、B、C大小相同，行為能力不同，A的行為能力大於B、B的行為能力大 C，A、B、C、互相獨立，不存在聯合關係，那麼，可以說，A對B和C都具霸權，B對C也具霸權。當B和C聯合起來，其行為能力大於A時，A就不再對B、C享有霸權，這時，B和C主動改變了自己的外界環境，A、B、C相互之間的權力關係得到了改變。
在國際體系中，如果第一強國的國家動量小於第二、第三強國之和，而第一強國又有能力通過外交使第二、第三強國不形成聯盟，這時第一強國的霸權可以稱為「初級霸權」。1672年至1678年的法荷戰爭，法國戰勝荷蘭，是法國在戰前拆散了荷蘭、瑞典、英國三國反法聯盟後才做到的。1878年，法國與荷蘭簽訂了《奈梅根和約》，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就以歐洲主宰自居，實際上，這時法國的霸權還只是歐洲大陸的「初級霸權」。當法國鼠目寸光只看著歐洲大陸的霸權時，英國早就把目標放在世界海上霸權上了。
在三國或多國國際體系中，如果第一強國的軍力大於所有其他強國軍力總和，這時，第一強國的霸權就是「超級霸權」。在「初級霸權」與「超級霸權」之間，還存在「霸權梯度」不等的若干級別。在1921年前，英國的海軍軍力一直以「兩強標準」作指導。在20世紀初，當德國大力擴充海軍時，英國決定，德國每建造一艘軍艦，英國就造兩艘，以保持「兩強標準」。這是海上軍力的「高梯度」霸權標準，但還不是超級霸權標準。
法國在打敗荷蘭後建立起來的「初級霸權」是非常不牢固的，如果法國收歛一點，這種「初級霸權」還能維持一個稍長的時間，然而，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在國內以「太陽王」自居，在國外總是過高估計自己的力量，繼續推行稱霸歐洲的計劃。在戰勝荷蘭後不到十年，歐洲形成了一個多國參加的反法聯盟。荷蘭、奧地利、瑞典、勃蘭登堡、西班牙、薩伏伊以及德意志的一些小邦國都參加了反法聯盟，羅馬教皇也參加了，1688年英國在政變後，也參加了反法聯盟。從1688年到1697年的「九年戰爭」，法國大敗，從此，法國的霸權地位大大削弱。18世紀，經過幾次戰爭，特別是1756年到1763年的英法七年戰爭，法國失去了歐洲大陸的霸主地位。法國在1789年大革命後，19世紀初，拿破侖時代，法國成了歐洲大陸真正的「超級霸權」。19世紀最初十年，拿破侖軍隊在歐洲大陸上所向無敵，一次又一次的反法同盟都被法國打破了。到1809年，德意志、意大利土地上的大大小小許多國家、西班牙、葡萄牙、荷蘭、比利時、波蘭、瑞典一個接一個在拿破侖帝國統治下，到1811年，拿破侖帝國的疆土三倍於1789年大革命前的法國，人中達當時歐洲人口的一半。
§7·5 國家目標的層次
國家作為一個自主行為體，政府則是這一自主行為體行為的決策中心，國家內部的民眾、利益集團或反叛團體的外部行為，是國家行為體「非目的性」的、反射行為。國家與人都有決策中心，大腦作為人的決策中心，在人的一生中只有一個，而政府作為國家的決策中心卻可能多次更換，政府更迭，政策會改變或調整，然而，政府在處理對外關係時，它可以改變政策，但作為國家行為體的對外承諾、以往政府簽訂的條約、協議，一般不能隨政府的更迭而單方面廢除。這種情況同「人際關係」類似，一個不守承諾的人，難以取得他人的信任，就會處於不利狀態，當國家不守承諾時，如果這個國家不怎麼強大，在國際社會沒有重大的變化的情況下，這個國家也會處於不利狀態。所以，國家作為一個行為體，它在國際社會中，會形成一些穩定的目標，有短期的、中期的、長期的目標，也有局部的、全局性的目標，具體目標則隨國家面對的問題領域的不同而不同。實現目標的手段本身，也能成為具體的「子目標」。
出生於瑞士的美國政治學家阿諾德．沃爾弗斯(Arnold Wolfers, 1892-1968)提出，國家一般擁有三類目標：(1)持有目標和環境目標；(2)直接目標和間接目標；(3)意識形態目標。保持國家的獨立、生存和領土完整是國家的「持有目標」。
國家固著在一塊土地上，不能移動。國家的地理位置、自然條件和語言、民族、宗教構成，是一個國家的「固有特徵」，對國家長期目標的形成具有重大作用。國家的一些「非固有特徵」，如政治經濟體制，國與國之間因歷史問題而形成的難解心結或矛盾，也會影響國家目標的形成。
國家目標不同於人的個人目標，但與人的目標有關。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 1908-1970)提出人的需要的層次理論，即人的需要有五個層次，一是生理需要，二是安全需要，三是歸屬和愛的需要，四是尊重的需要，五是自我實現的需要。馬斯洛認為，在同一時間、地點、條件下，人存在多種需要，其中有一種佔優勢地位的需要決定著人們的行為。當一種「需要」滿足後，更高層次的「需要」就開始成為人們的行為動力。
一個國家可以在短時期內沒有政府，沒有政府，就處於「無政府狀態」，國內就會出現愈來愈嚴重的混亂，對外也不能形成整體行為。國家有政府，有決策中心，就使國家產生目標。所以，國家政權的更迭、國家領導人的思想和個性這些「易變因素」，同樣會影響特定時期的國家目標。固執的領導人過份堅持帶有個人因素的目標，易於與他國造成衝突，一旦目標衝突而不可調和時，就會導致戰爭。一次大戰前，德國懷著強烈的擴張目標，企圖建立一個從柏林到巴格達、從北海到地中海的「大德意志帝國」，奧匈帝國想吞併塞爾維亞，英國想打垮它在海上的競爭者，消滅德國海軍，並企圖瓜分瀕臨滅亡的土耳其帝國。法國則懷著洗雪半世紀前在普法戰爭中失敗的恥辱，決心向德國復仇。俄國則想進一步向東西方向擴張，同時南下，使黑海成為俄羅斯的內湖。意大利的目標則指向北非。不同目標，形成不同的聯合，最後形成兩大敵對營壘，而戰爭以德國、奧匈帝國和奧斯曼土耳其帝國一方失敗告終。在戰後召開的巴黎和會上，戰勝國又呈現出不同目標，法國要求從經濟、軍事、領土上最大限度地削弱自己的近鄰德國，要求嚴懲德國，法國還希望被德奧俄瓜分滅亡的波蘭復國，並建立一個「大波蘭」。英國卻不願意法國因屬戰勝國而過分強大，不願看到戰敗國德國過分削弱，希望歐洲大陸保持均勢。在一戰中大發橫財的日本把目標放在戰時侵吞的利益合法化，並力圖在亞太地區進一步擴張，謀求遠東地區的霸權。在現在對待「朝核」問題上，朝鮮、韓國、中美俄日目標各異，朝核談判實際上就是六國尋找「最大公約數」的過程。
馬斯洛的需要層次論是對一般人來說的，有人渾渾噩噩，無所事事，有人精神晃忽，悲觀厭世，很難談得上有甚麼目標。國家也一樣，一般國家都有自己的目標，但也有處於特殊境況中的國家，願意放棄自己的主權，放棄獨立，成為其他國家的一部分；也有國家，既不想強大，也不願滅亡，得過且過，沒有甚麼國家目標。
沒有目標的國家只是例外。國家之所以要有目標，在於目標能帶同國家成長。沒有目標的國家，難以成長，有時會遭到支解。
上世紀的非殖民化、本世紀的經濟全球化以及國際法日益深入人心，使極大多數國家不再存有「通過掠奪他國土地的方式來擴張」的目標，但無論世界如何改變，只要「國家」還是一個個「自主行為體」，「國家」與一個個「人」一樣，總有自己的基本需要，總有在滿足基本需要後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和「自我實現」某種「目標」(太空探索也是一種「自我實現」)。國家目標的改變，只是其形式和實現目標的手段的改變。
與人一樣，一個國家在同一時期存在大大小小多種目標，在這些目標中，往往存在著一個穩定的、長期的、總體目標。這一總體目標，制約著、影響著各個領域中具體目標、派生目標或短期目標。這一總體目標，大致可以分為四大層次，即：
(一)獨立自主的目標；
(二)富裕強大的目標；
(三)追求地區影響力或地區霸權的目標；
(四)追求全球影響力的目標，對個別國家來講，還有追求全球霸權的目標；
這四個層次的目標，在一般情況下，當低一級層次目標實現後，高一級的目標才開始成為國家行為的動力。但國家目標的層次，對某些國家來說，可以跨過某一層次，實現下一個目標。對中小國家來說，能實現第三層次目標就不容易了。中小國家很少有追求全球影響力的目標。也許梵蒂岡、新加坡和幾個世紀後的冰島、丹麥是例外，到那時，也許淡水比石油還要昂貴。
獨立自主是國家最起碼的目標。國家作為行為體，即使能存活下來，但喪失了自主權，實際上就成了另一國家的組成部分。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許多國家曾遭受殖民統治，就是一些歐美國家，如俄國、荷蘭、獨立前美國、挪威也受過外國統治。拿俄國來說，蒙古統治俄國長達二百四十年，直到十五世紀末，俄國伊凡三世才有能力宣佈不再效忠蒙古，取得獨立，荷蘭曾在西班牙統治下，經歷了長期的革命和戰爭，在16世紀歐洲三十年戰爭後，歐洲的國際社會才正式承認荷蘭(尼德蘭聯省共和國)的獨立地位。美國的前身是英國在北美的十三個殖民地，美國人民經過八年的獨立戰爭，才贏得獨立，成立了邦聯。在拿破侖戰爭後，瑞典打敗了拿破侖法國的盟邦丹麥，丹麥被迫把挪威割讓給瑞典，挪威對內雖有自主權，對外則受瑞典控制。挪威為爭取獨立，經過近半個世紀的鬥爭，才廢除了挪威——瑞典聯邦，成為獨立國家。20世紀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殖民地國家，獨立運動風起雲湧。殖民地國家不僅沒有完全的自主權，而且遭受種種屈辱，沒有尊嚴。所以，「追求尊嚴」也是國家目標，這是屬於第一層次的起碼的「國家目標」。
第二層次追求富裕強大的國家目標，在有些情況下與第三層次的目標——追求地區影響力連在一起，當一個國家強過周邊國家時，追求地區影響力或地區霸權的目標就提上日程。有的國家通過武力擴張領土，有的國家通過發展對外貿易，還有的國家通過傳播某種信仰、意識形態或價值觀來擴大自己的影響，也有的國家同時採用兩種或三種手段。
在德意志世界，在19世紀俾斯麥統一德國前，普魯士、奧地利是德意志境內兩個最大的邦國，兩國都追求地區霸權。但奧地利國家目標不專一，十分關注非德意志領土的擴張，相反，忽視了德意志的統一，因而，最後被普魯士逐出了德意志世界，普魯士終於實現了它在德意志世界稱霸的目標。
俄國在16世紀中葉，還是一個內陸國，就像今天阿富汗一樣。一個內陸國，怎麼會在三百年時間中，成了一個橫跨歐亞、瀕臨波羅的海、黑海、北冰洋、太平洋的大國？我們能設想，阿富汗、奧地利能象俄羅斯那樣嗎？能把一個小小的內陸國變成全世界有最長海岸線的大國嗎？
作為內陸國的俄國，多少世紀以來，把尋找出海口作為自己的國家目標。這種目標，似乎從未在阿富汗和奧地利這樣的內陸國中產生過。俄國從伊凡三世(1462-1505年在位)以來，歷代沙皇一直想打通波羅的海的出海口，而立陶宛、波蘭、瑞典都竭力要把俄國排除出波羅的海海岸。俄國為了奪取出海口，在16世紀下半葉與立陶宛——波蘭、瑞典進行了二十五年戰爭，俄國戰敗，奪取波羅的海出海口的目標沒有實現。俄國轉而向南擴張，俄國為奪取黑海北岸和巴爾干地區，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發生了多次戰爭。17世紀八、九十年代，俄國向南部遠征，未能奪到黑海出海口，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媾和。當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媾和、簽訂條約消息傳到莫斯科的第二天，俄國為奪取一個半世紀以來夢寐以求的波羅的海出海口，迫不及待地向瑞典宣戰。經過歷時二十一年之久的北方大戰，俄國終於奪得了波羅的海的出海口。俄國南出地中海的宿願也歷經二百年得到實現。18世紀下半葉在葉卡特琳娜時代，俄國在打敗土耳其後，才打通了進入黑海的出海口。在打敗土耳其後，葉卡特琳娜懷著擴展東正教信仰的理想，企圖一舉滅亡信仰伊斯蘭的奧斯曼帝國，把它改造成為東正教國家。這種國家目標，20世紀革命後的俄國，又以「擴展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影響」的形式重新出現。
俄國在追求自己的國家目標時，大體上把自己的目標放置在西歐和中歐以外。俄國不想與歐洲強國爭奪土地，而把奪取弱國、小國或荒無人煙的地區作為目標。俄國在一個地方失敗，總想立即用對另一個較弱的地方的勝利來作補償。17世紀末俄國在南方的失敗，以18世紀初北方的勝利為補償。19世紀中葉在克里米亞戰爭中的大敗，在無力向西擴張的情況下，掉過頭來向東擴張。
國家目標的選擇雖然與國家首腦人物本人意願有關，但長期的、穩定的、全局性的目標卻受制於國家的固有特徵。國家目標能否實現，也與國際環境、特別與周邊國家狀況分不開。歷史上，俄國的國家目標，與一個土財主一樣，在歐亞大陸掠奪盡可能的土地，不靠經營和技術，企圖坐享土地資源帶來的利益。法國面臨大西洋和地中海，沒有海洋稱霸的強大動力，在歷史卻多次要在歐洲大陸稱霸。在歐盟成立前，法國老是為一個崛起的德國而憂心忡忡，而德國也由於地處中歐，國土難於防守，因而一心要使自己強大，而強大的、難防守的德國又易於產生進攻性的國家目標。葡萄牙一面臨海，三面受西班牙包圍，自感在歐洲微不足道，因而一早就把目標描准海洋。英國在百年戰爭失敗後，放棄了對歐洲大陸土地的夢想，在尋求海洋霸權的同時，英國從自身安全著想，總希望顯示自己超越歐洲大陸國家的能力，企圖充當歐洲大陸均勢的平衡者，以防止歐洲大陸出現一個會威脅英國的強大國家。瑞典的目光限於波羅的海，對地中海、太平洋沒有企求。西班牙既有在歐洲大陸稱霸的雄心，又想取得海外大片殖民地。古老的印度介於高山和海洋之間，自成一體，因受內部爭紛的限制少有外顧，長期徘徊在第一或第二層次的國家目標上。對古代中國來說，四周的高山、沙漠和海洋，阻礙了古代中國與周圍世界之間的聯繫，對中國這樣的大國來說，絲綢之路這樣的聯繫太微小了。中國的地理環境、中國地域內的豐富資源，加上儒家文化，使中國缺乏對外擴張的動力，只是遊牧時代的蒙古是一個例外。同英國一樣是海島國家的日本，向西是強大的中國，東南亞地區的文明水平並不亞於日本。日本與英國相比，海島另一面的亞洲大陸，不同於分成若干勢均力敵國家的歐洲大陸，日本因而不可能像英國那樣充當「均勢平衡者」。在歷史上，日本也沒有能力像英國那樣向海洋擴張。太平洋非常不同於大西洋。日本向海洋任一方向都找不到如大西洋中的馬德拉群島、加那利群島、佛得角群島和亞速爾群島，更找不到西印度群島。從17世紀30年代以來長達220年的「鎖國政策」，使日本不能像英國一樣成為具有世界霸權的大國。當日本稍微強大時，其行為模式還是不同於英國。英國把目光投向遠離本土的廣闊世界，日本卻把自己擴張的矛頭指向自己的鄰國。直到今天，如何壓倒一個崛起的中國，竟成了日本的「目標」和「心病」。在亞洲中部，象阿富汗這樣的國家，周邊存在著許多國力超過自己的國家，使阿富汗向任何一個方向都不能擴張，鄰近海洋也找不到出海口。小小的越南可以追求東南亞的地區霸權、丹麥可以追求波羅的海霸權，而許多國家囿於地理和其他條件限制，國家目標只能停留在第二層次上，對小國來說，最好的情況也只是擴大自己在世界事務，特別是在和平事務上的影響力。
國家目標的第四個層次，追求世界影響力或世界霸權，只有個別國家有這樣的目標。在歷史上，伊斯蘭的兩次擴張和蒙古的西征、南征，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追求世界霸權。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的五百多年中，只有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美國懷有這樣的目標，在20世紀，德國、日本、蘇聯也一度懷有這樣的目標，但只有西班牙、英國、美國實現了這一目標，荷蘭在17世紀中實現了世界商業霸權的目標，而法國、德國、日本、蘇聯則以失敗告終。
20世紀是非殖民化的世紀。在殖民地國家一個接一個獨立後，西方世界的大國再也不把征服殖民地、擴張領土作為自己的目標了。在上世紀冷戰結束後，追求世界影響力和世界霸權的方式和手段發生了根本變化。
§7·6 霸權的更替
1588年，西班牙的「無敵艦隊」遠征英國，幾乎全軍覆沒，從此，西班牙就走上了下坡路。代之而起的是荷蘭、法國、英國。17世紀初，荷蘭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商船隊，達一萬艘之多。17世紀上半葉，是荷蘭的黃金時代。同西班牙、葡萄牙不同，荷蘭的海上霸權依靠貿易要比依靠軍事掠奪多，荷蘭的商船大都只是用來運送貨物，而不能作軍艦用。17世紀上半葉，荷蘭商人先後成立了東印度公司和西印度公司，壟斷國際貿易，獲得了巨額利潤。
如果說，16世紀是西班牙的世紀，那麼，大體上可以說，17世紀，至少17世紀大部分時間，是荷蘭的世紀。
霸權交替的原因是國家動量的變化。國家是一種活的行為體，國力、軍力、國家意願和自主行為能力都會隨時間發生變化，後起的強國往往會向原來的霸權國挑戰，挑戰過程會形成愈來愈大的「撞擊力」或「國家動量」，經過反復較量，霸權必然發生更替。20世紀初，英國的地緣政治家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提出，由於國與國之間發展速度不一，必然引起每隔一百年的爭奪霸權的戰爭。1978年，喬治．莫德爾斯基(C.Modelski)提出了「霸權長周期」理論，他認為，全球政治系統是從16世紀開始的，先後經歷了五個周期，16世紀是葡萄牙世紀，17世紀是荷蘭世紀，18、19世紀是英國世紀，20世紀是美國世紀。在五個世紀中，每一「長周期」中各有一個世界大國，在「長周期」的過半時間內維持著全球政治系統的秩序。我在這裏要對莫德爾斯基作的修正是，16世紀與其說是葡萄牙世紀，還不如說是西班牙世紀。正如我在§7.3中所說，葡萄牙雖然在15世紀的遠洋探險中起了帶頭作用，但由於葡萄牙國力、人力十分有限，還受到教皇兩次為葡萄牙、西班牙分割海外「新發現土地」劃界的影響，使葡萄牙的目標主要放在教皇劃界的東邊，放在亞洲。在美洲，只有巴西處於教皇劃定的界線東邊，這使美洲大片土地淪為西班牙的殖民地。到1580年，葡萄牙竟被西班牙吞併，淪為西班牙的藩屬。
西班牙在海陸兩方面的過度擴張和歐洲經濟中心的轉移，導致了霸權的交替。在中世紀後期，歐洲經濟中心逐漸從地中海盆地向波羅的海——北海地區轉移。西班牙不重視本國工業和商業，把掠奪放在貿易之上。當波羅的海——北海沿岸國家因工業、商業的發展興起後，荷蘭人、英國人先後控制了與西葡殖民地的大部分運輸業。17、18世紀西北歐的荷蘭、法國、英國趕上並超過了西班牙、葡萄牙。
在西班牙後取得世界霸權的荷蘭，也有它自身的弱點，荷蘭專注大力發展商船隊，忽視正規海軍的建設，終於在17世紀後半葉與英國、法國的幾次戰爭而衰敗下來。1652年至1654年英荷戰爭，英國奪得1700艘荷蘭商船。到17世紀末，荷蘭的商船隊規模仍是世界第一，相當於當時英國的兩倍、法國的八、九倍。工業、商業、財政的優勢如果轉化成相應的軍力優勢，就可以維持霸權，但荷蘭始終未形成對英法的軍力優勢，最後喪失霸權。
在荷蘭崛起的同時，法國、英國也強大起來。法國位於西歐中央，周邊的德意志、意大利長期處於分裂狀態。從17世紀初起，法國歷代國王心中一直懷著取得歐洲霸權的強烈目標。路易十四 (1661-1715在位) 雄心勃勃，妄圖建立他的「歐洲大帝國」。當英國荷蘭爭奪海上霸權時，法國在歐洲大陸上愈來愈強大起來。17世紀70年代，法國與當時霸權大國荷蘭進行戰爭並獲勝後，法國成了歐洲大陸霸主。法國追求地區霸權，每進一步，都傷及周邊國家利益。17世紀80年代，法國周邊國家——荷蘭、奧地利、瑞典、勃蘭登堡、薩伏伊、西班牙以及「光榮革命」後的英國，都加入了反法同盟，稱為「奧格斯堡同盟」，在1688年至1697年，法國與奧格斯堡同盟間爆發了一場「奧格斯堡戰爭」。
18世紀與20世紀一樣，是兩個超級大國為爭奪霸權而競爭的世紀，兩個時代的區別是，18世紀競爭國之間對立是利益上的對立，而20世紀卻在利益上披上了意識形態的華麗外衣；18世紀的對立除了歐洲外，在海外主要是爭奪北美、非洲和南亞的殖民地，而在20世紀，爭奪遍及全球。
§7·7 英法爭霸
18世紀是英法爭霸的世紀，也是英國開始確立世界霸權的世紀。1688年的光榮革命，英國通過非暴力的手段，實現了從專制制度向立憲制度的轉變，從此，英國歷史上不再因爭奪最高權力出現大規模的暴力衝突，在這樣有「動態穩定」的政治環境下，英國工業革命順利而迅速發展，這又使英國必須大規模發展對外貿易。控制世界上的海上通道，擴展海外殖民地成了英國的國家目標。
在西班牙衰落和英荷三次戰爭後，法國成為英國最強的敵人。在18世紀上半葉，英國在北美的殖民地遠少於法國，僅限於大西洋沿岸地區和西印度群島一些島嶼，法國則佔有北美大片土地，從聖勞倫斯灣經路易斯安那到墨西哥灣。在印度，法國也比英國更有影響力，佔有更多土地。繼奧格斯堡戰爭後，法國與英國在18世紀發生了三次戰爭，即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1701-1713年)、奧地利皇位繼承戰爭(1740-1748年)和1756-1763年英法七年戰爭。這三次戰爭，英國挫敗了法國，在爭奪世界霸權中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表面上是為了爭奪西班牙王位，事實上是英法兩國為爭奪海上霸權和殖民地的第一次大衝突。戰場包括歐洲與美洲。戰爭的結果承認由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孫子為西班牙國王，但規定法西兩國不得合併，規定法國必須將其北美的大片殖民地讓予英國。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使英國得到了地中海的直布羅陀和梅諾卡島、北美的哈德遜灣流域和新斯科舍，西印度的聖基茨(即聖克里斯托弗)島。在戰後，英國增強了海上力量，擁有歐洲最強大的海軍。
在奧地利皇位繼承戰爭中，英國仍針對法國，與法國爭奪海外優勢。戰爭阻止了法國分割奧地利領土的企圖 。由於這次戰爭，英法矛盾更加尖銳了，最後導致英國、普魯士對法國、瑞典、俄國的七年戰爭。七年戰爭的戰場涉及歐洲、美洲、非洲和印度廣大地區。英軍主要在北美、印度和海上作戰。戰爭的結果是，英國取得加拿大及密西西比河以東地區，西班牙從法國手裏得到了路易斯安那，在加勒比海，英國得到了聖文森特、多巴哥、多米尼加和格林納達等島嶼，在西非得到了塞內加爾，在印度，英軍打敗了法軍支持的孟加拉王公軍隊，攻克了印度的本地治里。在七年戰爭中，法國的海上力量幾乎被全部殲滅，法國在北美的勢力也幾乎完全被清除。
法國在七年戰爭中的失敗是國家目標上選擇的失敗。英國只有一個目標，即海洋霸權，英國不想在歐洲大陸稱霸，而法國卻有兩個目標，既想在歐洲大陸稱霸又想在海外奪取和維持殖民地。在七年戰爭中，由於英國有強大的海軍，英國一次又一次地阻擋了法國通過海上對北美、印度的救援。在移民問題上，英國與法國表現十分不同，英國向北美殖民地的移民人數遠多於法國，在17世紀末，在北美的英國人就比法國人多了十五倍。加上英國海軍、工業和對外貿易的優勢，法國在七年戰爭中遭到慘敗。如果七年戰爭中法國戰勝了英國，今日北美，也許法語比英語更佔優勢。
英法兩國發展的差別與它們的國家目標密切相關，而國家目標似乎可以選擇，實際上幾乎是「命定」的，是由國家的地理位置、國家形狀、國土資源和民族性格等固有特徵決定的，法國農民依戀土地甚於英國，不大願意離開法國。由於英國國內的宗教衝突，遭到迫害的天主教徒和受專制政治壓迫的英國新教徒一批批移居北美新英格蘭地區，法國的新教徒在法國遭受多次迫害，逃離法國移居歐洲其他國家的遠多於移居北美。
18世紀是英法爭霸和英國勝利的世紀。19世紀初，法國在拿破侖時代有過輝煌，取得了歐洲大陸的短暫霸權，但總的來說，19世紀與18世紀一樣，是英國的世紀。1815年拿破侖戰爭結束，英國接管了法國、荷蘭在亞洲、非洲失去的殖民地，擴大了對印度的控制範圍。隨著英國本土工業化的發展，英國的國力、軍力都迅猛增長。19世紀中葉，英國聯合法國、奧斯曼土耳其，打敗俄國，鞏固了自己在巴爾幹、黑海和西亞的勢力，控制了土耳其。從19世紀70年代起，英國又取得了埃及、加納、肯尼亞、尼日利亞、羅得西亞、蘇丹、尼亞薩蘭、烏干達、南非等國家和地區，在亞洲，吞併了緬甸、馬來半島諸國、獲取了亞丁、香港、阿拉伯半島周圍的酋長國和太平洋一些島國，控制了整個印度，加上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和加勒比海一些島嶼，在19世紀末的英帝國佔有了全球近四分之一的陸地，相當於英國本土面積的96倍，超過了其他國家殖民地土地面積的總和。英國憑藉強大的海軍以及分佈在全球的軍事基地，掌握了制海權，控制著殖民地，取得了空前的世界霸權。
§7·8 美國的霸權
英國的世界霸權是通過與荷蘭的三次戰爭、與法國的四次戰爭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內取得的，美國的世界霸權是通過20世紀上半葉的兩次世界大戰和20世紀下半葉與超級大國蘇聯的冷戰的勝利取得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歷時四年零三個月，參戰國達三十三個，動員兵力7500萬，陣亡一千餘萬，受傷二千萬人，受戰禍波及的人口超過十三億，戰爭造成了近三千億美元的經濟損失。戰爭導致了四大帝國——德意志帝國、奧匈帝國、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的崩潰。英國雖然是一戰的戰勝國，雖然仍保持著自己在歐洲的主導地位，但一戰削弱了英國，使英國喪失了世界霸主的地位。一戰使美國明顯抬頭，開始取代英國成為世界經濟領域中的霸主。
第二次世界大戰規模更是巨大，先後有六十多個國家、世界近五分之四的人口捲入大戰，動員兵力達一億一千萬，死於戰爭者在八千萬人以上。戰爭結束時，歐亞兩洲許多地方已是一片廢墟，德意日三個戰敗國經濟崩潰、軍力解體，戰勝國英國、法國，國力大為削弱，英國損失了四分之一的國民財富，二戰使英國從世界強國的地位上降了下來。二戰後，美國和蘇聯成了全球最大最強的兩個國家。
就像18世紀英法兩大超強爭霸一樣，20世紀下半葉，美蘇兩大超強發生了激烈的爭奪。20世紀不是英國世紀，也不是美國世紀，作為一種不同於其他世紀特徵的是，20世紀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現象，即以國家權力實現財產公有化，20世紀可以稱作「社會主義世紀」。為了與北歐的「民主社會主義」相區別，可以稱蘇聯、東歐、中國、朝鮮、越南、古巴的「社會主義」為「公有化時期」。在人類史上，「公有化時期」的興衰時間十分短暫，十字軍東征歷經二百年。蒙古旋風從成吉思汗起兵到帖木兒死，也歷時二百年。西方的殖民征服長達四百年，而「公有化時期」在全世界部分地區的存在只有七十多年。「公有化時期」只是人類史上的一個插曲，這是四百年西方殖民主義在東方世界的回響，是受到西方殖民主義威脅並把「自由貿易」也視為威脅的一些「欠發達國家」，為抵抗「殖民化」和「自由貿易」而作出的一種「自我保護」反應。面對那些真實的、可能的和想像中的「威脅」，「公有化」、「計劃經濟」就成了阻擋這些威脅的一道堅固圍牆。蘇聯與美國在爭奪世界霸權中失敗的根本原因，是蘇聯公有制和計劃經濟導致蘇聯經濟的僵化和停滯，而這樣的經濟愈來愈無力支撐一個與美國相對峙的軍力。
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的倒塌，與1588年8月9日西班牙「無敵艦隊」的覆滅、1759年9月13日法國在北美魁北克的陷落一樣，成了霸權更迭和交替的轉折點。柏林牆倒塌，冷戰宣告結束。美國從一戰到柏林牆倒塌，化了七十年時間，終於取得「世界霸權」。美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院長約瑟夫．奈(Joseph S.Nye Jr.)在《美國霸權的矛盾與未來》一書中是這樣描述「美國霸權」的：
「在軍事權力方面，我們是唯一同時擁有全球投射性核武力以及傳統武力的國家。我們的軍備支出遠比其次八個國家加起來還多。」
「在經濟上，我們佔有全球工業產值的百分之二十七，以市值計算的話，這大約等於其次三個國家(日本、德國與法國)產值的總和。」
約瑟夫．奈提出，國家實力，有「硬實力」(hard power)與「軟實力」(soft power)之分。硬實力包括軍力與經濟力，軟實力包括價值觀、自由主義的規範與制度、文化等因素。約瑟夫．奈說，軍力可以用來「威脅」，經濟力可以用於「利誘」。軟實力是既不靠威脅、又不靠利誘而產生的權力，這是一種靠「示範」使他人與你目標一致的能力。「軟實力不等於影響力，因為影響力也可以威脅或利誘來取得。軟權力也不只是說服他人，或藉由溝通來感動他人的能力。它可以說是一種引誘與吸引的能力，至於之後則將帶來默認或模仿的效果。」
約瑟夫．奈在描述「美國霸權」的「軟實力」時說：「在軟實力方面，美國是全世界電影與電視產品的最大出口者。」「我們每年吸引了最多的外國留學生到我們的高等學府中就學」。約瑟夫．奈認為，「現在，沒有一個國家像美國這樣同時在軍事、經濟和軟實力這三方面都擁有優勢。」
在蘇聯解體後，美國取得了世界霸權。美國的霸權究竟在「霸權階梯」上處於甚麼位置？是初級霸權呢，還是二級、三級霸權、或超級霸權？21世紀的世界，是向以美國霸權日益強化的「單極世界」發展呢、還是向美國霸權日益弱化的「多極化世界」發展呢？
約瑟夫．奈提出了一種「三維棋盤」理論，他認為，今日國家間的權力分配是一種「三維棋盤」格式，棋盤分頂層、中層、底層。在頂層，全球的軍力分配呈單極化現象，這個單極就是美國。在中層棋盤，全球的經濟力分配呈多極化現象，美國、歐洲、日本都是不同的極，中國也將日益重要。「底層棋盤屬於跨國關係範疇，它們是不受政府所控制的；該範疇包括非國家行為體在內，其中一個極端可能是那些電子財務往來總和遠超過若干國家預算的銀行家，至於另一個極端則是發動攻擊的恐怖分子與干擾網路運作的駭客們。在底層棋盤中，權力處於高度分散狀態，因此稱其為單極、多極或霸權都沒有任何意義。」
約瑟夫．奈的「三維棋盤」理論是對當代世界權力分配的一種「粗粒化」描述。複雜科學認為，「任何分佈，不管是生物的、經濟的、社會的，還是物理的，當其變量以不同速率增長時都會演化。」在約瑟夫．奈的三維棋盤中，可以看到，在世界各國，軍力、經濟力和各種非國家行為體的實力以不同速率變化著，這種變化，預示著霸權的更替。在21世紀，美國會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維持著它的霸權地位，但也是歐洲、中國、日本、印度日益增加其重要性的世紀，尤其是中國日益崛起的世紀。
從西班牙、英國、美國成功地取得世界霸權和法國、德國、日本追求霸權失敗的對比中可以看到，西班牙、英國、美國的世界霸權是建立在海洋霸權之上的，今日美國的霸權，還與美國在太空中的領先地位息息相關。法國、德國、日本則把在陸地上向鄰國擴張作為主要目標。從路易十四到拿破侖，從納粹到日本軍國主義者，他們做的都是以侵略周邊鄰國的「連土擴張」的夢。如果說，在哥倫布以前，這種「連土擴張」締造了亞歷山大帝國、阿拉伯帝國、拜占廷帝國成吉思汗帝國和奧斯曼帝國，是一個取得霸權的可行道路，那麼，歷史已證明，在哥倫布以後，通過「連土擴張」來取得霸權，是一條注定失敗的道路。在21世紀的今天，幾乎所有國家都已放棄了連土擴張以至一切武力擴張的霸權夢，而唯獨日本，從一屆又一屆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中的戰犯可以看到，還沒有在這一夢中覺醒過來。
§7·9 大國爭霸的四個時代
人類活動有四大領域，即陸地、海洋、空氣空間和外層空間。外層空間又稱「太空」。按照這四大領域，霸權可以分為陸地霸權、海洋霸權、空中霸權和太空霸權。按照特定的地域、海域或空間位置，霸權有地中海霸權、歐洲大陸霸權、東亞霸權、德意志地區霸權、近地空間霸權、月球霸權之分。
國家離開了土地不能存在。海島國家佔有的海面，是海島的陸地的延伸。位於太平洋波利尼西亞群島西部的島國——圖瓦盧國(Tuvalu)全境由九個環形珊瑚島組成，散佈在130萬平方公里的海面上，其面積超過英國。由於溫室效應造成海水上升，不要多年，圖瓦盧全國都將沉入水面以下。現在新西蘭已同意接收圖瓦盧全國民眾，從2002年已開始移民。沒有土地，也就沒有國家。在人類活動的四大領域中，空氣空間也是按國家陸地領土劃分的，只有公海，包括公海上空的空氣空間、太空不屬於特定國家，因而，在公海和太空領域的爭霸遠比陸地爭霸複雜。單純的陸地爭霸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涉及鄰近國家，中國戰國七雄爭霸與當時的孔雀王朝的印度、與迦太基、羅馬無關，普魯士、奧地利爭奪德意志霸權，對亞洲、非洲、美洲毫無影響。海洋爭霸一開始就與陸地爭霸不同，大海、大洋的爭霸把沿岸大國都捲入了進去。
從陸地、到海洋、到太空的爭霸，與國家所在的地理位置關係愈來愈不密切，太空爭霸已很少受國家地理位置的影響。
縱觀人類歷史和預測未來，國與國之間的爭霸已存在過兩大核心區，一是地中海，二是大西洋。16世紀前，地中海區域的爭霸構成了國家爭霸史的中心。希臘波斯爭霸、雅典斯巴達爭霸、羅馬迦太基爭霸、羅馬帝國的建立和擴張、威尼斯熱那亞兩城市共和國的爭霸、十字軍東征、奧斯曼帝國在歐洲與北非的擴張等等都可以視為地中海核心區的爭霸。在16世紀前，中國長期是東亞地區的霸權大國，中亞、南亞發生過數十次「小國爭霸」。所以，在16世紀前，中國、印度、日本、朝鮮、東南亞各國處於劇烈爭霸的邊緣地區。
16世紀以來，世界爭霸的核心區從地中海轉移到大西洋。西班牙、荷蘭、英國霸權的興衰都是「環大西洋」發生的。如果把16世紀前爭霸的時代稱為「地中海爭霸時代」的話，那麼，16世紀至20世紀大體上可稱為「大西洋爭霸時代」。
在大西洋爭霸時代，中國、印度、日本仍處於邊緣區。
20世紀是一個轉變時期，大國爭霸的核心區正從大西洋向太平洋轉移。20世紀下半葉以來，歐洲的整合，歐盟的建立和未來歐洲政治一體化，將使整個歐洲區域的爭霸停止下來，歐洲聯邦將成為「太平洋爭霸時代」的邊緣區。
21世紀開始，經濟全球化不會消除大國之間的界限，也不會使五千年來的國家爭霸史停止下來，21世紀將使大國爭霸進入「太平洋時代」。美國、中國、日本、東盟共同體、澳大利亞和巴西將成為太平洋時代的爭霸大國。與以往依靠武力奪取殖民地的爭霸不同，太平洋時代的爭霸將會採取新形式。「太平洋時代」究竟會延續多久，現在還很難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在「太平洋爭霸時代」尚未結束時，「太空爭霸」將日益激烈。在第三千紀——即公元後第三個一千年，隨著太平洋爭霸時代的過去，大國爭霸將進入第四個時代——「太空爭霸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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