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權論
嚴家祺
星克爾出版有限公司（香港）2006
目錄
序
第一章 自主行為系統
§1.1 行為體與自主行為體——§1.2 兩個或多個行為體的結合——§1.3 「巨系統」和湧現特徵——§1.4 自主行為與目的——§1.5 腦的形成和理性水平——§1.6 自主行為系統的類型——§1.7 自主行為系統的層級與交錯——§1.8 兩個「自我」—§1.9 自主行為體行為的三條件
第二章 國家行為體
§2.1 「國家有機體論」剖析——§2.2 作為「行為體」的國家——§2.3 「裝配線論」的合理性與缺陷——§2.4 「國家行為體」的模型——§2.5 「國家動物」的營養——§2.6資源政治——§2.7 「國家動物」的情緒——§2.8 動物的群聚與人的群聚——§2.9 國家的湧現特性
第三章 國界與邊界的變動
§3.1 古代世界地圖的變更——§3.2 近現代國界大變動的個例——
§3.3 國家的復活和再生——§3.4 連土擴張和飛土擴張——
§3.5 國家的分裂和解體——§3.6 國家的併合與一體化——
§3.7 國界的人為變動——§3.8 以色列巴勒斯坦如何劃界——
§3.9 中日東海專犀屬經濟區的分界
第四章 國家行為與戰爭
§4.1 國家行為及動機——§4.2 狹義和廣義戰爭——§4.3 戰爭能量與戰爭意志——§4.4 軍事行為體的六大構成——§4.5 軍力的陸地流動——§4.6 軍力的海洋流動——§4.7點目標與點擊戰——§4.8 政治動物間的溝通障礙——§4.9 國家的人性化
第五章 國際體系
§5.1 三代國際體系——§5.2 離心力與向心力——§5.3 「體系」與「國家」間的「中間態」——§5.4 島國主義與內陸主義——§5.5 「均勢平衡者」角色——§5.6 國際體系的簡化模型——§5.7 國際體系結構的要素——§5.8 國家間的四種作用力——§5.9 國際體系的四項特徵
第六章 主權與主權分割
§6.1 行為體的「外環境」與「內狀態」——§6.2 「自我導向行為」與「他我導向行為」——§6.3 廣義主權——§6.4 人的權利與人作為「行為體」的「主權」——§6.5 國家行為體的主權——§6.6 王位繼承和國家主權——§6.7 國家權力的劃分和分權——§6.8 主權的分割——§6.9 主權與人權
第七章 霸權與霸權更替
§7.1 霸權不是權利，而是一種權力——§7.2 霸權的度量：國家動量——§7.3 中國與葡萄牙西班牙國家動量的比較——§7.4 霸權階梯——§7.5 國家目標的層次——7.6 霸權的更替——§7.7 英法爭霸——§7.8 美國的霸權——§7.9 大國爭霸的四個時代
第八章 太空霸權
§8.1 太空的範圍與劃分——§8.2 進入航天時代——§8.3 「高邊疆」戰略——§8.4 太空資源與太空工業化——§8.5 單向透明戰場——§8.6 太空戰——§8.7 NMD和TMD——§8.8 「全能戰爭網」和「戰爭腦」——§8.9 外星殖民
第九章 全球板塊化與文明共存
§9.1 全球化的兩大特徵——§9.2 秩序與可預測變革——§9.3 交易費用與支配費用——9.4 規制與秩序分級——§9.5 全球治理——§9.6 支配費用的最小化——§9.7 全球板塊化與未來武力爭霸的終結——§9.8 太平洋五大板塊——§9.9 文明共存論
圖表目錄--------------------------162
書頁中另行排版的85句短文---------164
主要參考書目----------------------170
《霸权論》序
從衛星或飛船上看地球，可以看到大陸和島嶼的明顯輪廓，卻看不到地球上一條條國界線。看地球表面晚上的景色，人口稠密的地區燈光亮成一片。在有一處，還可以看到一條短短的直線，線的北部，沒有光亮，一片黑暗，線的南部，光亮異常。這就是朝鮮半島，但飛船上能看到的是，南韓象一個小島般地漂浮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海上。
在太空中看地球，離開地球愈遠，愈看不到人類改造自然留下的痕跡，當然更看不到「國界」了，連接亞非兩洲的遼闊的沙漠帶卻一目了然，而北京正處在這一沙漠帶的邊緣。沙漠似乎還在延伸，沙塵暴使人覺得是這種延伸的訊號。在太空中看地球，遠遠望去，只能看到一個藍色的星球，間隔著某些褐色的「板塊」和漂浮的白雲。地球表面三分之二以上是海洋，藍色就是海洋的色彩。
如果我們把地球誕生到今天的時間看作一年，地球在1月1日零時誕生，3至4月才開始出現生命。8、9、10三個月單細胞藻類、藍菌大量出現，地球大氣圈才慢慢氧化。11月15日後，地球上“生命大爆發”，出現數以萬億計的形形色色的物種。12月初，魚類大量出現。12月14日至26日，在近兩周時間內，地球是恐龍的世界。直到12月31日，除夕之夜，我們人類才出現。這本《霸權論》中探討的現象，不過是12月31日晚上23時59分開始後，不到一分鐘內的事情。在這本書中，我希望弄清楚的是，在除夕之夜的最後一分鐘內，在地球上的各種生物中，為甚麼只有我們人類形成一個個國家，而且這些國家之間還永不停息地為爭奪一種在太空中根本無法察覺到的東西——霸權，而殊死鬥爭。地面上不時出現的閃光、亮點，就是一次又一次可見的戰爭的微弱表現。
國家是地球表面的一種生命現象，它象菌落一樣，最早在幾條大河邊沿和一些海洋邊沿出現，這些菌落不停生長，在最後一分鐘佈滿了地球表面不太寒冷的所有地區。與菌落不同的是，這些葡伏在地面的菌落形成了一個個獨立的、有行為能力的個體，互相擠壓、侵佔以至吞噬對方。《霸權論》一書企圖用這樣的眼光來分析研究地球表面最後一分鐘內出現的這種爭奪霸權現象，尋找這種現象背後隱藏著的種種規律性。
《霸權論》一書的特點是，用廣義行為學的理論和概念，分析和研究人類社會中霸權現象。我希望這本書的出版，不僅有助於加深人們對霸權問題和21世紀國際關係的認識和了解，而且有助於更多學者開拓廣義行為學研究的新領域，有助於用比較行為學的方法，從人類個體行為與作為人類群體的國家行為的比較中，探討人的記憶、情緒、理性和各種人際關係的理論問題，也有助於用比較結構功能分析的方法，從未來互聯網的技術進步中，認識、了解地球上各種生物物種神經系統和腦的演變規律。
嚴家祺2006年5月12日 紐約
第一章 自主行為系統
§1·1 行為體與自主行為體
國家是由人組成的，但國家從來不是人。國家有生有死，有生命，國家不是植物，不是一般的動物，也不是機器人。國家是一種活的行為體。古羅馬活了上千年，已經死亡。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的阿拉伯帝國，活了六百餘年，後來又以奧斯曼帝國的形態復活。古老的中國，已有五千多歲，曾一度衰弱不堪，現在正在崛起。太平洋西岸的美國，現在正處青年時代。失去了四分之一國土和一半人口的俄羅斯，滿腹牢騷，加上人口還在不斷萎縮，似乎看不到重新恢復昔日光輝的象。國家不等於人，國家是怎樣的一種行為體呢？
心理學是行為的科學，心理學研究人和動物的行為。在心理學中，「行為」是指機體的任何可觀察的動作或反應。廣義的行為還包括神經系統的電活動，如腦電波。
行為學也研究行為。如果說，心理學研究與行為有關的機體的內在因素，那麼，可以說，行為學研究行為本身。廣義行為學不僅研究人的行為，而且研究一切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個體的行為。
一個人、一個動物、一個企業、一個國家、一個國際組織都是「個體」，一個分子、一個離子、一輛汽車、一輛坦克、一架無人飛機、一個導彈、一個人造衛星、一個星球也都是「個體」。所謂「個體」，是指可以與「外界」區分開來，並能移動、運動或作出行為的物體。顯然，電磁場、引力場、海洋中的水、雲霧、連綿的山丘都不是「個體」。
一個「個體」在外界刺激下能產生某種反應，這種反應，可以定義為這個「個體」的「行為」。人有行為，動物有行為，機器人有行為，人造衛星有行為，企業、國家也有行為。當一個人造衛星受地面控制，追尋、撞擊另一人造衛星時，撞擊就是行為。
金屬的微觀結構是晶體，金屬離子排列在晶格(lattice)中，電子在金屬離子晶格中的運動，形成電流。這種電子運動是行為嗎？溶於土壤中的礦質離子被植物根部吸收後，這些礦質離子在植物體內也能運動，這種運動，是行為嗎？月球繞地球轉動、地球繞太陽轉動，這是月球、地球的行為嗎？
在本書中，「行為」概念是在廣義上使用的，個體的「運動」可以視作個體的「行為」。一切個體，不論是天然的、人造的，不論它們的運動是自動的、由外力推動的、受操縱的，只要在外界刺激下能產生某種反應，包括位置移動，都可視為行為。按照這一定義，植物個體在風吹動下也會有反應，也是「行為」，由於植物個體一般不能自由移動，至今尚未有人發現研究「植物行為」有甚麼意義。然而，植物內部組成部分的各種「個體」，如植物的細胞、植物體內的水分、有機物、無機鹽，在一株植物內部世界的「大環境」中，也有極其複雜的運動或行為。我相信，在未來數十年中，研究植物中某些細胞「個體」的「行為」和植物體內運輸，研究介於動植物間的細菌、真菌、病毒的行為，都會發展成為各個重要學科。
能產生行為的個體，通稱行為體。一個行為體，並不能對一切外部刺激作出反應。巨石對小石子的撞擊，沒有反應。一種動物，只能對環境中的一些刺激作出反應。不同物種的動物，反應模式不同。人也不是對所有刺激都發生反應，如超聲波，人就不作出反應。不同人有不同興趣、愛好，也影響人的反應。研究動物和人的「刺激反應模式」是行為學的重要內容。
行為體通常有內部結構。離子、分子、病毒、細菌、動物、人都有內部結構，電子和基本粒子也可能有內部結構。行為體對外界刺激有不同的反應模式，與行為體內部結構不同密切相關。
今天，科學還沒有能力來研究基本粒子的內部結構問題。由基本粒子組成的原子、分子、離子就呈現各種不同的內部結構。
病毒(virus)比細菌小得多，不同病毒的大小變動於20至450納米(一百萬分之一毫米)之間，細菌則有300至2000納米大。病毒的內部結構已十分複雜，在外形上，有的病毒呈二十面體對稱，有的呈螺旋對稱，還有的呈複合對稱。與離子、分子、宏觀的物體不同，這麼微小的病毒的行為，如入侵宿主細胞有不同方式，這表明病毒的行為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
行為體的內部結構愈複雜，它的外部行為種類也就愈繁多。複雜的行為體的內部會分化出對外部刺激的感受器、傳遞器和反應器，為了如何作出行為，還會分化出決策器。人腦就是人的行為的決策器。在戰爭中，指揮控制系統，也可視為戰爭一方的決策器(§8.8)
「腦」不是行為體作出行為的必要條件，病毒沒有腦，細菌和許多單細胞生物都沒有腦，就是多細胞動物，如水螅、水母、水葵，都沒有腦，也能自主行為。水母的形狀象傘，傘緣有很多觸手，下面中央為口。水母有腸，有神經，感覺和運動器官都很發達，但沒有「腦」。腦是行為體內部信息傳輸系統的中央控制器。從水母可以看到，自主行為體並不都有「腦」。現在的電腦互聯網是一個覆蓋地球表面的信息傳輸系統，並不存在中央控制器，能否認為「全球互聯綱系統」尚未產生一個「腦」呢？
行為體的行為不一定是自主的。月球、地球的運動，都不是自主運動。空氣中微粒的運動，也不是自主運動。動植物的細胞膜是細胞之間物質、能量、信息的傳遞通道。細胞膜具有極強的選擇透過性。有些物質的分子依靠細胞膜兩側濃度不同，由高濃度一側向低濃度一側運動，這是一種「被動行為」，有些物質從低濃度一側向高濃度一側運動，需要消耗某種能量，這是一種「主動行為」。這些物質分子，也是行為體，不過它們行為的「大環境」是細胞與細胞間。
行為體為了能自主行為，一定要有效地接收、傳遞內外環境中的信息(刺激就是一種信息)，加以處理，從而控制、調節行為體內部的功能，作出一定的外部行為。神經系統就具有這種功能。植物是自養生物，一般無需依靠自力移動位置，由於植物固定在某一環境下不動，植物也就無需神經系統。除了原生動物、中生動物和多孔動物外，所有動物都有神經細胞(即神經元)。一些水母動物體內有神經環，形成最簡單的神經結構，使水母動物可以協調地收縮身體，並自主地作出行為。有神經系統的動物不一定都有腦。如果說，神經系統使動物能對環境作出快速整合性反應，那麼，可以說，腦的功能使生物進一步整體化，使生物體的每一個行為代表整體。
在一個生物體中，神經系統把生物連成一個整體。植物沒有神經系統，是一種「模塊式生物」，植物因而能一部分一部分死亡，動物則是「整體化生物」。
綜上所述，行為體可分為自主行為體與非自主行為體，自主行為體又有存在信息系統與不存在信息系統之分，對動物來說，神經系統就是它的信息接收、傳遞、加工和輸出的系統。存在信息系統的自主行為體又可分為「存在中樞信息系統」與「不存在中樞信息系統」兩大類，腦就是動物的「中樞信息系統的核心部位」。
§1·2 兩個或多個行為體的結合
當兩個或多個行為體結合為一個行為體時，結合後的行為體的特性、行為能力不是原有行為體的簡單相加，而是有所不同，甚至很大不同，正如氫與氧結合成水，水的特性既不同於氫，也不同於氧。
對非自主行為體來說，兩個相同行為體的結合，也有可能使結合體的性質大變。例如，兩個可以在平面上滾動的球，當它們有一處黏合在一起時，兩個球的結合體就失去了滾動的特性。
兩個自主行為體的結合，結合方式不同，新形成的結合體就會產生新的特性和不同的行為能力。人與馬是兩個自主行為體，當人騎上馬時，就形成了一個「人—馬系統」結合體。據說在16世紀初，西班牙人剛到南美印加帝國時，西班牙人從馬背上下來，曾有印加人以為眼前出現的是突然分成兩半的野獸。這種傳說也許是故意編造，以貶低16世紀初印加人的智力，但把「騎著馬的人」看作是不同於單獨一個人的「人」的「行為體」，是有意義的。如果「人—馬系統」中的人能熟練地駕馭馬，那麼，這個結合體就具備了人的理性水平和馬的迅跑能力，而如果一個不會駕馭馬的新手勉強騎上了馬背，那麼，這個結合體在理性水平上低於單獨的人，在迅跑能力上低於單獨的馬。
一個自主行為體和一個非自主行為體相結合，新的結合體也會表現出新的特徵。人駕駛汽車、火車、輪船、飛機，都形成新的結合體，即「人—機系統」。駕駛員技術熟練，新形成的「人—機系統」結合體的行為能力就會增強。一個不熟練的駕駛員開車，「人—機系統」的行為能力就十分有限。裝有衛星導航儀的汽車，當一位熟練駕駛員駕駛這輛車時，整個結合體「人—機系統」的理性——智力水平就高於人。
兩個或多個人乘一艘船出海，在航行中，每一位乘客許多行為能力在正常航行中就不起作用，整艘船的理性水平主要取決於船長。在茫茫大海中，如果船長突然死亡或船隻故障，整艘船就變成一個沒有理性和沒有行為能力在海洋中漂流的非自主行為體。隨著船上儲存的淡水和糧食的減少，船隻內部人的行為就會發生劇變。
兩個人或多個人在一起並不能一定組成一個新的行為體，只有當他們形成一個共同的決策中心和能夠形成共同行為時，新的行為體才能形成。當兩個人或多個人同時乘上一輛車或一艘船，其中一人會駕駛車輛或船隻，而且車輛、船隻性能良好時，這樣，車或船才形成新的行為體。在沒有車、船的情況下，兩個人或多個人要結合成一個新的行為體，就要依靠他們之間形成「權力——服從關係」。在一定意義上，人與人之間的「權力——服從關係」是一種「結合劑」或「黏合劑」，使兩個人或多個人可以表現出整體行為。車輛、船隻是搭乘者結合成一個新行為體的硬構件，而人與人之間的「權力——服從關係」則是軟構件。軟構件與硬構件相比，人與人之間的「權力——服從關係」容易發生改變，而車輛船隻的硬構件相對比較穩定。
在搭乘車輛、船隻時，車輛、船隻上的人也有「權力——服從關係」，由於當駕駛員要有專門的技能，由於搭乘前人們就目的地已達成共識，因而，車船上的「權力——服從關係」就不突顯出來。當兩個人同乘一輛車因乘車目標發生分歧而爭奪駕駛方向盤時，車輛的行為就會突變，這時，整輛車實際上呈現喪失理性狀態。
兩個不同的人、兩輛不同的車、兩位騎馬的騎兵、兩個社團、兩個企業、兩個政黨、兩個國家，都可以形成新的結合體。一般來說，兩個行為體的結合會改變「結合體」的能力與行為。兩個有理性、有意志的結合體，由於個體在理性、能力上的差別、意向上的不同，會使結合體呈現各種不同狀態。兩個志同道合、真誠相待的人的共事或合作，與兩個貌合神離、各懷鬼胎的人的合作，其行為方式、行為後果必然大相徑庭。兩個國家的關係遠比兩個人複雜，所以，兩國關係會呈現更多種形態。多個人、多個「人—機系統」、多個社團、多個政黨、多個國家的結合情況，就更為複雜了。
§1·3 「巨系統」和湧現特徵
兩個行為體既可以結合成一個行為體，也可以同時並存構成一個互相影響的兩體系統。
一般行為系統是指處於相互聯繫的兩個或多個行為體組成的系統。由相同性質的行為體組成的系統，稱為單一行為系統，由不同性質的行為體組成的系統，稱為複合行為系統。
空氣中作布朗運動的微塵是單一行為系統。一個狼群、一個人類社團、一個區域中的汽車群體、一個地區的企業群體、全球所有國家組成的群體，都是單一行為系統。
複合行為系統可以以各種行為體以各種方式組成，當一群人每人手牽一隻狗聚集在一起時，構成一複合行為系統。警察、逃犯、森林中的猛虎、蟒蛇可以組成一個複合行為系統。國家、國際組織、跨國公司也可以形成複合行為系統。
按照行為體有沒有自主性來分類，有兩類行為系統在行為規律上有根本區別，這就是「自主行為系統」和「非自主行為系統」。行星系統、作布朗運動的微塵組成的系統、在溶液中若干種離子組成的系統、極地浮冰與大小冰山組成的系統都是「非自主行為系統」，而動物群、人群、汽車群、企業群、國家群、人造衛星群都是自主行為系統，一場舞會、一場暴亂、一場戰爭、一次狩獵，都是自主行為系統中的現象。
自主行為系統的個體數量可以是兩個、多個、數十個以至巨量。巨量自主行為體的群聚，是自然界的常見現象，如數百萬隻螞蟻的群聚、數千萬隻企鵝的群聚、上億隻蝗蟲在天空中的聚集、東京、紐約大都會人類的群聚。有些自主行為體在巨量聚集時，會湧現出一些單個行為體或少量行為體聚集後沒有的特徵。如單細胞細菌群聚時，有的會形成花樣般的空間模式。幾萬個形狀和結構相同的綠菌門的藻類群聚，會形成球形或卵形的「團藻」。有一種生物叫黏菌(Dictyostelium Discoideum)。這種生物有時是多細胞體，由十萬個細胞組成，有時是一個一個能自主運動的獨立個體。當食物充足時，黏菌的微小個體就像變形蟲樣地單獨行動，當食物短缺時，成千上萬個黏菌個體就聚集起來，形成蛞蝓般一個新的個體。在群聚過程中，某些黏菌個體有節奏地發出一種化學劑，名為環腺苷單磷酸(cAMP)。彼得．柯文尼和羅傑．海菲爾德在《時間之箭》一書中談到這一現象時說：
「此化學劑cAMP在生物界極為普遍，作用量充當鄰近細胞之間的信使。這個要大家團結組織的軍號聲，以每秒數微米的速度傳播。細胞一接到信號，便開始朝著領導細胞的方向蠕動，那也就是cAMP濃度高的方向。它們同時把信號放大、傳遞，形成反饋，提供非線性，使更多的細胞向領導集合。細胞以脈動波的形式向中心聚集。」
「細胞一旦形成黏膩的一團，便開始分化，形成一個尖頂，從那裏cAMP不住溢出。整個一團組織成了一個光亮的、多細胞的「鼻涕蟲」，有一個頭，一個尾，向前蠕動，找光，找水。這群細胞形成這簡單有機體，前後一共要數小時。它身長一、二毫米，在脈動源尖頭的領導下向前爬行。過後它豎立起來，形成一個桿子，桿子頂上托著含有孢子的囊袋；最後囊袋破裂，風把孢子吹往遠處。如果孢子停在適當的地方，它們便會發芽，重新開始這奇怪生物的另一次循環。」
可以認為，黏菌個體的巨量聚合體，是一個獨立的行為體個體，這是有自主行為能力的黏菌微小個體巨量聚集而湧現出來的特徵。這種情況與分散在軍營裏的士兵，一聽到緊急集合的訊號，就立即聚集在一起，放棄自己的自主行為，聽命於一名指揮官，表現出整體行動一樣。不同的是，人類的語言、聲音、權力關係代替了黏菌之間的化學物質cAMP。
巨量行為體構成的系統，稱為「巨系統」。巨系統會產生並表現出個體所不具有的特性。這種特性，稱作湧現特性(emergent)。 多細胞黏菌產生孢囊袋的現象，是單細胞黏菌個體所不具有的，也是一種湧現特徵。巨量氣體分子聚集在一起時，溫度、壓強是湧現特徵。金屬原子的巨量聚集，會產生出「硬度」這一湧現特徵。由數百萬、數千萬、數萬萬人組成的國家，形成一個新的行為體個體。疆域、主權、國家實力、戰爭能力等是巨量個人聚集而形成的湧現特徵。
人腦是一個「巨系統」，它由數百億神經元組成，其中每個神經元平均有一萬個接頭，並有數十種不同種類的突觸。與國家行為體中個體含量(即一個國家的人口數量)相比，人腦這一「巨系統」的個體含量要高出千百倍，而且人腦中個體(神經元)之間建立的關係，也遠遠超過國家中個體(即個人)建立的關係，在數量上要高出千百倍，所以，人腦表現出了種種湧現特徵。人腦的複雜性遠遠超過國家現象的複雜性。
植物孢子和花粉數量極大。歐洲榛的一朵花可產255萬顆花粉，在開花盛期，巨量花粉可成「花粉雨」，有些孢粉微粒還有氣囊，可使孢粉散佈到很大範圍。巨量花粉也是「巨系統」。
宇宙中的星系更是「巨系統」。單銀河系中就有一千億顆恆星。在21世紀初的今日，天體物理學家還沒有從「湧現特徵」的角度去研究宇宙中的星系。
§ 1·4 自主行為與目的
自主行為體不一定具備「自我」或「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單細胞的變形蟲、草履蟲沒有神經系統，沒有腦，但牠們都能自主地運動或作出行為。變形蟲(Amoeba)依靠體內細胞質的伸縮，以液壓方式進行運動。伸出的部分，形成「偽足」，「偽足」被碰、遇熱或遇有害物質時，會停止伸展，而由其他部位生出另一偽足代替，偽足形狀不斷變動，這樣，變形蟲就不斷移動位置。變形蟲沒有口，當它伸出「偽足」時，就把細菌、藻類或其他微小的原生動物包圍起來，形成「食物泡」。這就是變形蟲的「吞食行為」。變形蟲能侵入人的身體體內。阿米巴痢疾的病源體就是變形蟲。
草履蟲的結構比變形蟲複雜，身體表面有一層殼覆蓋著，這層外殼上有兩三千個小孔，每個小孔都向外伸出纖毛。纖毛用來運動和捕食。與變形蟲不同，草履蟲分化出相當於「口」與「肛門」的部分。「口」的前部凹陷成漏斗狀，當食物順水流進入「口」中後，在「胞咽」中形成「食胞」。草履蟲沒有胃腸，食物胞在草履蟲體內不斷移動，其營養不斷被吸收，未消化吸收的部分就移向「胞肛」處，排出體外。
「自主行為體」與「非自主行為體」之間很難找到一條絕對的分界線，但兩者有明顯不同，它們之間的不同並不在於是否有神經系統與腦，而在於兩者「刺激—反應」過程不同。對「非自主行為體」來說，在外界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同樣的刺激會有同樣的反應；對「自主行為體」來說，在外界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同一刺激會有不同反應，而且難以正確預測作出何種反應。人有情緒；有臉部表情，有助於他人來預測人的行為，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的行為就很難捉摸了。許多動物沒有「表情」，在田野間的松鼠，人們是不能正確預測牠的每一個行為的。
單細胞的動物變形蟲、草履蟲沒有神經系統，多細胞的黏菌在結合為整體時，也沒有神經系統。不同細胞間的信息傳遞是依靠化學物質cAMP(環腺苷單磷酸)來實現的。神經系統的產生使多細胞動物不同細胞之間的信息傳遞更簡便、迅速，這有助於多細胞動物的整體運動。生活在淡水中的水螅是多細胞動物，有幾厘米長，它有口，沒有虹門，屬於腔腸動物，同生活在海洋中的水母一樣，都有遍佈全身的神經網，但沒有腦。水螅、水母依靠神經系統感知外界情況，有利於保護自身和作整體運動。
自主行為體的行為或運動，並不是都有目的。有目的的行為是予先設定「目的」，行為主體使自己的行為趨向於實現目的。「目的性行為」與「因果性行為」是兩類不同的行為，前者是無需外在刺激推動而由行為主體自主實行的行為，後者是由行為體外在刺激推動而行為體作出的一種反應，是「刺激——反應」造成的行為。
甚麼是「目的」呢？從行為學角度說，是「未來實現的事」對「現在的行為」有約束性。水份在植物體內運動，物質分子穿透細胞膜的定向運動，水母尋找食物而在水中游走，都談不上目的。而兩個國家之間的邊境貿易，雖然類似於物質分子穿透細胞膜的過程，卻是有目的的行為。對物質分子來說，穿透細胞膜是由於細胞膜兩邊濃度不同，而邊境貿易，與國界兩邊「貨物濃度不同」有關，但卻是有目的的行為。
奧地利經濟學家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 1881-1973)在《人的行為》一書中說：「人要理解現實，只有兩種原理可以應用：目的論的原理和因果關係的原理。凡是不能納入這兩個範疇之一的東西，就為人心所絕對無法理解。一個事象如果不能用這兩個原理之一來解釋，那就是不可思議，就是神秘。凡是變，可以看作：或是機械的因果關係的後果，或是有意行為的結果；就人心來想，沒有第三個解釋。」
自主行為體與非自主行為體的區別在於，為了理解自主行為體的行為和現象，需要同時應用「目的論原理」和「因果關係原理」，而為了理解非自主行為體的現象，僅僅依靠因果關係原理就夠了。
解釋地球和行星在太陽系中的運動，只需要運用因果關係原理，而解釋地球人造衛星系統中各個衛星的運動或行為，不僅需要依靠因果關係原理，而且需要目的論原理。月球是地球的天然衛星，人造衛星與月球運動中的一個顯著不同，就是人造衛星的運動是受人控制的，與人的有意識有目的的活動聯繫在一起。
自主行為體組成的系統，稱為自主行為系統，解釋這一系統中的現象，就需要把「目的論原理」和「因果關係原理」結合起來。
§1·5 腦的形成和理性水平的高低
生物中除植物、真菌外，細菌、動物和人都是自主行為體，病毒也許是「弱自主行為體」或「半自主行為體」。在本書中，從生物中自主行為體的分類談起，然後，把這種分類擴展到一切自主行為體上去。
對生物體來說，有沒有神經系統是重要分界線。病毒、細菌和單細胞生物，體內沒有神經系統。在多細胞動物中，低等動物中的多孔動物門(porifera)，又稱海綿動物門。這門動物約有5000種。所有多孔動物體內都沒有神經細胞，當然也談不上有神經系統了。黏菌可呈單細胞與多細胞兩種形態，多細胞的黏菌也沒有神經系統。
動物會運動，要獲知和傳遞外部刺激，黏菌和多孔動物在細胞與細胞之間，就只能依靠化學物質來傳遞信息。除多細胞的黏菌和多孔動物外，所有多細胞動物體內都有神經細胞和神經系統。神經系統內的信息傳遞除了通過化學物質來傳遞外，在單一神經元內信息還依靠「動作電位」以每秒鐘半米至二百米的高速傳遞。所以，神經系統的出現，使多細胞動物的軀體或整體，能作自主運動。海綿則不能。海綿體內的小小鞭毛，為激動水流能自主運動，但海綿的部分軀體或整體，都不能運動，總是固著不動。多細胞的黏菌，其運動只是黏膠液體般的流動。
腔腸動物有海葵和水母，海葵固著在岩石上，水母在海中漂浮，但它們都有神經系統。海葵雖然也象海綿一樣固著在一物體上生活，但海葵口盤周圍有許多觸手，少的十幾個，多的在一千個以上。觸手上佈滿刺細胞，用作防敵和捕食。海葵體內的神經系統使海葵的觸手能作自主運動。
有神經系統的動物，並不是都有腦，因此，有神經系統的動物又可區分為有腦的動物和沒有腦的動物。水葵、水母、水螅、海膽、海星、海參都是有神經系統、沒有腦的動物，我們所熟知的昆蟲、魚類、鳥類和哺乳類動物，都是有神經系統又有腦的動物。
按照生物分類學，動物界共分35門，除原生動物門、中生動物門和多孔動物門的動物外，其餘32門均有神經系統。而在32門動物中，就是最高等的一門，即脊索動物門(Chordata)並不都有「腦」，脊索動物的一個亞門——脊椎動物亞門(Vertebrata)的各種動物，出現了明顯的頭部，其中前端為腦，後端為脊髓。
從行為學角度看，頭部的產生與動物或其他自主行為體自主性的增大密切相關。動物在作自主運動過程中，需要與外界環境相適應，在進化過程中，位於動物身體前部感覺神經細胞愈來愈集中，神經系統向身體的一端聚集，就形成頭部，腦就是頭部神經細胞的集中區。
在無腦動物與有腦動物間，有一些動物處於中間狀態或過渡狀態。例如，生活在淺海中的文昌魚(Amphioxus)，長6至7厘米，身體半透明，有神經索，但沒有腦，但文昌魚神經索的前端略有膨大，也可以把它看作腦的雛形。
動物有腦，才可能有理性。動物的腦，從爬蟲類的腦、原始哺孔類的腦到新哺乳類的腦，是逐步進化的。腦有多種功能，處理信息就是其中一項重要功能。按照處理信息能力的高低，可以對有腦動物的理性水平高低作出區分。質疑能力是一種理性，動物從不發問，動物的理性中缺乏質疑能力。人類的理性水平高於黑猩猩，狼的理性水平高於螳螂。松鼠的理性是否高於黃雀？也許現代科學還缺乏比較不同動物、人、機器人的理性高低的統一理論。
§1·6 自主行為系統的類型
弗洛伊德將人的心理結構分為「本我」(id，直譯為伊德)、「自我」、「超我」三層。「本我」是各種本能與慾望的貯存所；「本我」被外界環境影響的那一部分稱為「自我」，而「超我」則是制約本能活動的能力，為人類所特有。從動物分類可以看到，沒有腦的動物，只有「本我」，沒有「自我」，更沒有「超我」。有腦的動物不一定有自我，但腦的產生使動物發展出「自我」來，對來自外界環境的信息，有腦的動物對信息要加以處理，然後作出反應，決定行動、不行動及如何行動。腦的結構不同，動物的理性也有高低不同。理性包括對來自外界信息的感知、分析、推理、判斷的能力、對已有信息的記憶能力、根據對可能後果的判斷作出決定的能力。動物的理性只有與動物身體的行為能力相結合，才能對環境作出反應，表現出行為和動作。
按照有無神經系統、有無腦，人以外的動物可以為三大類：
無神經系統的動物或生物——病毒、細菌、單細胞生物、多孔動物門動物(如海綿)、黏菌
無腦——水母、海葵、水螅、海膽、海星、海參
有神經系統的動物—————
有腦——昆蟲、魚類、鳥類、哺乳動物
按有無自我有腦的動物 (包括其他自主行為體) 還可以進步分類。自我的特徵是有知覺、有記憶、能了解自己的身心特徵和自身的處境、能體驗自己的情緒、能對自身的運動進行某種控制。自我有強弱之分，意志力強、控制自身行為的能力強，就是自我強的表現，任性、應付現狀、反應微弱，都是自我弱的表現。自我強弱是相對於外界環境來說的。一個人在遇到洪水或漩渦無力反抗時就喪失了自我。
自我、自我意識有多種不同定義。許多心理學家認為，動物沒有自我意識、沒有自我，但也有心理學家認為黑猩猩和某種猩猩有自我。動物的自我問題尚無定論。在本書中，「自我」概念是從「廣義行為學」意義上定義的。對一般自主行為體，如何來定義「自我」呢？
從行為體的行為來看，具有「自我」的行為體有兩大特徵：
(一)有自主行為能力，不是由外界環境或外部原因，由行為體本身決定如何行為或不行為；
(二)行為體對自身行為或不行為的後果有意識，能根據對後果的了解來決定行為或不行為以及如何行為，也就是，有自我意識和自我控制能力。
人與動物相比，根本的區別在於人有自我意識並有「超我」，即一種控制、制約本能活動的能力。米塞斯(L.V.Mises)在《人的行為》一書中說：
人之異於禽獸者，正在於他會著意於調整他的行動。人這個東西，有自制力，能夠操縱他的衝動和情慾，有能力抑制本能的衝動和本能的情慾。有時會發生這種情況：一個衝動顯得那麼強烈，以致由於它的滿足而所引起的後果無論怎樣壞，也不足以阻止這個人去滿足它。在這種場合也是一種選擇。情願屈服於某一情慾，也是一個決定。
正因為人有「超我」，人才能脫離自己身體的「需要」，按某種理想、理念、規則去行動。受訓練的動物，能按人的要求去行動，但這是動物因記憶強化的一種本能，而只有人才會非本能地按超我形成的規則去行動。由於有規則，人與人之間才能發展出任何動物都沒有的「權利—義務關係」。凡是有人參與、由人構成的自主行為體，從騎兵、有人駕駛的車輛、船隻到飛機，從小群體、企業、政黨、國家到國際組織，都有按「權利—義務關係」行動的能力。
一切自主行為體都有「本我」，但不一定有「自我」與「超我」，因此，一切自主行為體都可以按有沒有「自我」、「超我」來分類。
按照上述對自主行為體「本我」、「自我」、「超我」的分析，可以得到以下幾項推論：
(一)非自主行為體沒有「本我」，也沒有「自我」。
(二)人類的嬰兒只有「本我」，沒有「自我」和「超我」。奴隸在主人指令下行為時也沒有「自我」。
(三)無人駕駛的汽車、火車、飛機，衛星、巡航導彈、機器人都沒有「自我」。
(四)當一個自主行為體受到不可抗拒的外力作用而喪失自主行為能力時，也沒有自我。例如，在海嘯中的船隻、金融風暴中的某些小企業、大兵壓境下的小國。
(五)精神病患者因不能有效處理外界信息，因而也沒有「自我」。一個專制的國家，當幾個派系為爭奪最高權力而無力與外國正常交往時，也可以視為沒有「自我」。
(六)正常的人，由人組成的社團、企業、政黨、國家、國際組織有各自的「自我」。
(七)由人直接駕駛、控制的行為體，如汽車、坦克均有「自我」。
(八)動物沒有有「超我」，但個別動物有「超我萌芽」只有人或有人參與的系統，存在預想自主選擇的行為後果問題，存在「超我」，會產生責任、道德觀念、產生「權利—義務關係」。
按照行為體是否有理性、自我、超我，單一種類的自主行為系統可以分為四大類：
第一類是沒有理性的、隨機游走的自主行為系統。如群集的細菌、許多漂游在一起的水母。我沒有研究和分析過，在一塊肥沃的土壤中數百條蠕動不停的蚯蚓，是否也組成第一類自主行為系統。
第二類是有理性、無自我，無超我的自主行為體組成的系統，如狼群、鯊魚群、蝗蟲群、雁群。有理性的行為體的行為不限於「隨機游走」，而且還能「隨機應變」。這類行為體有記憶能力，開始學會了積累經驗。鮪魚之間能互相合作，牠們能用包圍方式追趕其他魚類。豹在追捕羚羊時，也能合作圍擊羚羊。這種合作行為，是一種有目的的、理性行為。
第三類自主行為系統不僅有理性，而且有了自我控制能力，但相互之間不受「權利——義務關係」約束。原始人群、無交通規則行駛的車輛群、無國際法狀態下國家系統，都屬於第三類體系。有理性並不一定有自我意識。追捕羚羊的豹與圍堵魚群的鮪，正是依靠牠們的理性去圍獵食物，但牠們卻沒有自我意識。有沒有自我意識是一條巨大鴻溝，正是人類跨越了這條鴻溝，使人類行為體——從個人、車輛、企業到國家——的行為不再同於一般的動物。一個行為體一旦有了自我意識，這個行為體就會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益於自身或有害於自身的後果問題，就會意識到自己一定要作出甚麼行為或不作出行為的問題，這正是人類及人類行為體產生「義務」觀念的開端。可以說，一個行為體，如沒有自我意識，就不存在義務。嬰兒在生物學意義上屬於人類個體，但嬰兒沒有自我，所以嬰兒沒有義務觀念。原始人群中，雖然沒有強制性的「義務」觀念，但可以產生非強制性的義務，自願地對「頭人」、對「酋長」或對「神靈」的服從。正是在這類行為體系統中萌發出義務觀念，這類系統中也就產生「道德」這種現象。在沒有交通規則情況下道路上車輛的「互讓」，這就是一種「道德」現象。當行為體系統內部存在語言交流時，信守承諾、不背信棄義就成了基本道德。在沒有國際法的時代，作為人類行為體的國家，在處理國與國的相互關係時，也存在「道德」現象。
第四類行為體系統中，不僅行為體有理性、有自我意識，而且相互之間存在明確有效的權利——義務關係。當行為體之間有規則、章程或法律時，這樣的行為體體系中就產生了權利現象。這類行為體體系可以稱為「法定權利體系」。
人所制定的規則與自然界的規律不同，前者可以改變，後者不依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前者規範的是有理性、有自我意識的行為體的行為，而後者是對非自主行為體和那些沒有自我意識的自主行為體行為規律的描述。在第二類行為體系統中，如對動物群體，人類也可以對某些動物群體規定規則，使牠們形成條件反射或習慣，讓這些動物遵守。對非自主行為體或沒有理性的自主行為體，人類制定任何規則都沒有效用，也沒有意義。所以，沒有理性的地方，就沒有規則。
第四類自主行為體體系又可以按規則的有效性程度進一步分類。
第一小類：稱為4-A類，即有共同規則，但要靠每一個行為體的自覺遵守才能有效，對行為體是否遵守規則，無任何外在強制力。例如有國際法但無任何執行機構的國與國關係就屬於這種情況。
第二小類：稱為4-B類，即體系中有共同規則，並存在一行為體具超過其他行為體的行為能力、並有能力減少或制止體系中違反規則的行為。例如，國際體系中的單極體系，就接近4-B類。
第三小類：稱4-C類，當體系中存在某一行為能力特大的行為體，完全由該行為體自己來制定規則，而且由該行為體自己來保證執行規則時。例如，國內體系可視為4-C類體系，中央政府就是「特大行為體」。
第四小類：稱4-D類，當特大行為體不再制定規則，而由這一特大行為體臨時隨心所欲地決定其他行為體行為時，這時，整個行為體體系實際上不再是「體系」，而整合為一個新的大的行為體了。高度極權政府統治下的國家接近4-D類，一個由人用遙控設備控制的機器人體系也可視為4-D類體系。
自主行為體體系 特徵 典型群體
第一類 無理性的自主行為體體系 規則本身對系統無效用——漂浮在海域中的水母
第二類 有理性、無自我的體系 規則對行為體個體無意義，但可依靠條件反射、習慣遵守——魚群、馬群、犬群
第三類 有理性、有自我、無規則的體系 出現道德萌芽——原始人群、無交通規則行駛的汽車群
第四類 有理性有自我有規則（4-A類）有共同規則，不能有效執行—— 不能有效執行規則的無政府國際關係
有理性有自我有規則（4-B類） 有共同規則，能局部執行——單極國際體系
有理性有自我有規則（4-C類） 由某一行為體制定規則及執行——國內體系
有理性有自我有規則（4-D類） 按某一行為體意志執行，絕對服從成為唯一規則——極權體系、遙控機器人
表1.6.1 四類自主行為體的體系
上述四類體系間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從「無理性」到「有理性」、從「無自我」到「有自我」，從「無規則」到「有規則」，都是一種連續的演變過程。第一類、第二類、第三類行為體系統都不是單一行為體，而是行為體組成的系統或體系。在第四類中，4-A、4-B類也是系統或體系。對4-C類來說，如果規則只在少數情況下得到執行，那麼，這個系統還接近4-B類，如果極大多數情況下得到執行，這個系統就接近一個國家的國內體系了，行為體系統就轉化為單一行為體了。
§1·7 自主行為系統的層級與交錯
行為系統按空間尺度可以分為不同層級。火星與木星之間的數以萬計的小行星、太陽系和由巨量恆星構成的銀河系屬於三個不同層級。地球、金星、水星、木星和太陽屬於同一層級。在距離我們地球41光年處的銀河系裏，有一個稱為「巨蟹座55」的「恆星——行星系統」，圍繞「巨蟹55」旋轉的行星，至少有三顆。這個「恆星——行星系統」與我們所在的太陽系屬同一層級。
銀河系裏有1000億顆恆星，即有1000億個太陽系這一層級的系統。仙女座旋渦星系中存在3000億顆恆星，M-33星系中也有巨量恆星。銀河系、仙女座旋渦星系、M-33星系屬於同一層級。
空間中的星球是非自主行為體。自主行為體也有層級之別，病毒、細菌、動物、人類、企業、國家是自主行為體及其系統的不同層級。從我們人類的角度看，病毒與細菌都非常微小，似乎是同一層級的生物。事實上，除少數病毒有某些細菌大外，一般來說，細菌的大小比病毒大數十倍至數百倍。病毒可以以植物、真菌、動物和人為宿主，也可以以細菌為宿主。以細菌為宿主的病毒，稱為細菌病毒(bacterial virus)或噬菌體(phage)。所以，細菌與病毒一般應視作兩個層級的行為體。
層級的劃分並非絕對，在有些情況下，不同行為體難以按空間大小分層。痘病毒個體體積可大到250×450納米，與一些細菌大小差不多。企業與國家屬不同層級，一個小企業只有幾個人組成，而一個國家的人口可達數億至十數億，但大的跨國公司員工人數比一些小國多得多。然而，層級的區別仍很重要。高一層級的微小變化，往往會對低一層級的個體產生巨大的、不可抗拒的作用。我們的太陽繞著銀河系的中心不停旋轉，它轉一圈要化上二億五千萬年。每轉一次，我們地球上就會出現一次大冰期。當大冰期到來時，地球海陸分佈會出現大變動，生物的許多物種會消失、滅絕。國際體系的變動不僅會對一些國家發生影響，而且會影響到國家層次以下企業、個人的狀況。冷戰結束，改變了蘇聯東歐的國界，也影響到這些國家大多數人的生活。九一一事件，對美國和伊斯蘭國家及個人生活都有重要影響。一顆甜菜上有時會居住著成千上萬個蚜蟲，蚜蟲群體構成一個層次，當另一層次即人類的一個個體把一顆甜菜拔起時，蚜蟲群體中的每一個個體的生活史就會發生劇變。
§1·8 兩個「自我」
在各種各樣自主行為體中，有一類行為體的行為動因是人，這類行為體統稱「人類行為體」。人類行為體當然包括人，也包括由人組成的家庭、社團、企業、政黨、國家、國際組織，人類行為體還包括「人—馬系統」、「人—機系統」以及具自主行為能力的飛行器、航天器。
無「腦」的動物無「自我」，有「腦」的動物和其他自主行為體，不一定都有「自我」。本書從討論人的「自我」出發，進一步討論一般行為體的「自我」問題。
心理學對「自我」的研究有多種學派，對「自我」也有多種不同分類方法。美國心理學家詹姆斯(William James, 1842-1910)認為，「自我」可以分為「主觀的我」(I)和「客觀的我」(me)。「主觀的我」是「自己認識的自我」，而「客觀的我」是一個人能稱之為人的一切的總和，包括能力、社會性和人格特徵及物質所有物等。詹姆斯還把「客觀的我」分為「物質的客我」(object self)、「社會的客我」(social self)、「精神的客我」(mental self)。
心理學家奧爾伯特(Gordon Willard Allport 1897-1967)在《人格的模式與成長》一書中，提出了一系列自我意識的概念。他認為自我意識的原始形態是「生理自我」，即個人對自己身體的認識，包括佔有感、支配感和愛護感。他還提出軀體感覺(sense of body)、自我同一(self-identify)、自我尊重(self-esteem)、自我想像(self-image)等概念，他認為自我狀態是逐步發展的，即從生理自我到社會自我，到心理自我。
心理學有關人的「自我」研究的成果可以擴展到一般行為系統。一個人駕駛一輛汽車，組成一個「人—機系統」，這個「人—機系統」是否有「自我」呢？一般地說，對有人組成的「自主行為體」來說，是否也都有「自我」呢？這些「自主行為體」的「自我」如何定義呢？
奧爾伯特的「生理自我」概念顯然適用於一個裝了「假肢」的殘疾人，也適用於戴著話筒與耳機工作的正常人。對一位剛裝上「假肢」的殘疾人來說，他對「假肢」會產生排斥感，不認為它是自己軀體的一部分，當經過訓練和日積月累，他會感到「假肢」是他「自我」的一部分，會對「假肢」產生奧爾伯特所說的佔有感、支配感、愛護感。對戴著話筒與耳機的人來說，如果他數年中長期這樣工作，他也會把話筒與耳機視為「工作時自我」的一部分。
當一位生手駕駛一輛大卡車時，他很難一開始就把整輛卡車看作「人—機系統」這一「行為體」的組成部分，在轉彎時，一位駕駛生手會不知道如何行動才不會與其他車輛相撞。這一「人—機系統」作為單一行為體，它的「生理自我」尚未擴展到整個「人—機系統」，就象剛裝假肢的人，尚未把假肢看作自己軀體的一部分一樣。一艘輪船也是自主行為體，乘客不能影響輪船的運行，乘客也不能形成對整艘輪船的「軀體」感覺，而輪船的船長、駕駛員對輪船作為單一行為體的自我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
在一匹馬與一位熟練的騎士共同組成一個「人—馬系統」中，當騎士在馬背上自如地駕馭著馬奔跑時，這個「人—馬系統」的「主我」仍是騎士本身，而「客我」則是「人—馬系統」整體。當這匹馬遇驚擺脫騎士控制時，「人—馬系統」的「主我」不再是騎士本身，而是轉移到人腦與馬腦的某種結合體中了，而「客我」仍是「人—馬系統」整體。
從廣義行為學觀點來看，人、「人—馬系統」、「人—機系統」、人類群體形成的組織，一般都有兩個「自我」，一是「客體自我」，二是「行為自我」。對人來說，「行為自我」就是詹姆斯所說的「主觀自我」，或者簡稱「主我」。
當一個人處於滿意狀態時，他通常不會有甚麼行為。米塞斯說：「促動一個人去行為的誘因，總是某些不安逸。」「行為人是極想以較滿意的情況代替較不滿意的。」「但是，要使人行為，僅僅是不安逸和想象一個較滿意的情況，還不足夠。第三個必要條件是，預料其行為足以消除或至少足以減輕所感覺的不安逸。不具備這個條件，就不可能有行為。人對於必然的事情，只好服從。註定的命，無可奈何。」
一般來說，「行為自我」作出一種行為的目的，是為了使「客體自我」感到滿意。對那些在法律上被視為單獨的法律實體的「法人」來說，對法人實體具有所有權的「委託人」就是「客體自我」，而法人實體的「代理人」，如公司的總經理、僱員，構成「行為自我」。法人實體有自己的法律人格，有權利能力和行為能力，要對自己的行為承擔法律責任。法人與自然人不同，當「行為自我」與「客體自我」的「連接」出現問題時，法人的行為就不一定使法人感到滿意。所以，在「客體自我」與「行為自我」外，如果有一位「法官」或「裁判員」來評價法人的代理人的行為，並提醒代理人以更好更適當的方式行為，這就可以使法人的「客體自我」感覺滿意一些。這第三個「自我」，對人來說，就是人的「良心」與「良知」。
一個企業的經理、一個省的省長、一個國家的總統，如果利用職權貪污，這種行為，是企業、省、國家這些「行為體」的「行為自我」損害「客體自我」的行為。這與一輛大轎車的司機在開車時只顧自己的安逸、舒適和方便，完全不顧及大轎車上乘客的生命和安全、不顧及大轎車是否會損壞的情況類似。對大轎車來說，司機是「行為自我」，整輛轎車，包括司機的身體和所有乘客，是「客體自我」。
貪污、以權牟私、損公肥私現象的存在，說明對企業、政府來說，由人群組成的大的「行為體」，會產生「行為自我」與「客體自我」割裂、背離等現象。
§1·9 自主行為體行為的三條件
物理學有力學、熱力學、統計力學、流體力學、電動力學、凝聚態物理學、量子力學等許多分支學科。力學研究剛體運動及其規律性。從廣義行為學觀點看，剛體是一種非自主行為體，具不可分性和不可入性。要描寫剛體，只需要兩個變量——質量和速度就可以了。在理想狀態下，剛體運動時，沒有磨擦力，碰撞後機械能也不轉化為熱能。剛體運動的「動量守恆定律」是：兩個作相對運動的剛體碰撞，碰撞前後動量不變。所謂「動量」，就是質量與速度的乘積。
剛體運動是宏觀物體運動最簡單的模型。籃球、汽車、輪船遠比剛體複雜，用質量、速度就不能全面描述它們。籃球對撞會彈起，汽車對撞會變形，輪船對撞則會沉沒。國家作為行為體比剛體更複雜，描述國家的變量有人口、面積、國力、軍力、對其他國家的依賴度等等。國家碰撞，就是戰爭，剛體運動的「動量守恆定律」完全不能運用到戰爭問題的研究中。但是，研究社會現象，包括研究國際關係，也有必要象研究自然現象一樣，建立起簡化的、抽象模型。
剛體是一種最簡單的行為體，沒有內部結構。複雜一些的行為體有體積大小、內部物質是否均一、硬度高低等問題。最簡單的「弱自主行為體」——病毒，有大小、結構、化學組成、行為方式等多方面問題。無腦動物——水母，結構比病毒更為複雜，水母體內已有信息傳遞機制。《病毒行為學》、《水母行為學》尚未有人建立。當行為體內部形成「指揮控制中心」時，行為體的行為就更複雜。《動物行為學》看來應就每一種動物逐一研究。人並不是最複雜的行為體，研究人的行為，就要劃分為心理學、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各種學科。各門學科都需要把研究對象簡化、理想化或模型化。在經濟學中，理想的消費者的行為與傻子(simpletons)沒有區別。政治學中沒有傻瓜，狡詐行為是作為政治行為體的重要特徵。當兩個或多個行為體結合產生新的行為體後，新行為體就會有更為複雜的結構、特徵。所以，國家行為的研究要遠比經濟學中研究一個一個傻子複雜得多。
廣義行為學將為腦的研究開闢一個全新的方向。腦與行為的關係可以從無腦動物、爬蟲類的腦、原始哺乳類的腦、新哺乳類的腦、人腦、「人—馬系統」的「腦」、「人—機系統」的「腦」、企業的「腦」、國家的「腦」的比較研究中得到啟發。昆蟲學家早就發現，改變螳螂的神經節就會使螳螂行為發生大的變異。螳螂在正常情況下十分安靜，但摘除牠食道上的神經節，牠就會不停地運動，而把食道下的神經節也摘除，螳螂就會停止運動。如果把食道上神經節切掉一半，螳螂就會朝某一方向連續轉圈。一個不熟練的駕駛員與一輛車組成的行為體，等於是一個「腦」有缺陷的行為體，這種「腦」缺陷主要表現在腦不能有效指揮運動神經方面。研究各種各樣的「人—機系統」中的行為問題，看來有助於我們對「人腦」的結構與功能有更好的了解。我們可以對設計好的各種「人—機系統」的理性、敏捷度、膽怯度、行為能力逐一研究，然後把它應用到人腦研究上來。
行為體作出一定行為，除了需要有內在條件——行為能力外，還受外在條件，即環境的影響。電子在金屬的離子晶格中的運動，電子的外在環境，就是不同金屬的不同「周期勢」。電子帶負電，晶格中的離子帶正電，離子對電子的靜電吸引力隨距離增加而減少，「周期勢」就是由於這種靜電吸引力周期變化而形成的。海洋中的洋流、海面的氣候是海洋中行駛的輪船或艦艇的外在環境，高空中的溫度、氣壓、湍流、高度是飛機的外在環境，都會影響輪船、艦艇、飛機的航行行為。外在環境也可以用人為方式改變。對作為行為體的人來說，生活環境的改變，如乘上萬噸巨輪和被投入監獄，都會改變人的行為。登船、監禁可視為行為體「硬束縛」的變化，而制度、規章、法律可視為行為體的「軟束縛」。
行為體環境不僅包括外在的不變環境，而且包括由其他行為體形成的變動的環境。運行在地球軌道上的人造衛星，地球對衛星的引力、軌道高度構成衛星的環境。同一軌道上的其他衛星，也互成環境。在一個社區，家庭可視為一獨立行為體，住房周圍的樹木、湖泊、公路、山丘都可以視為環境，社區也是環境。當我們把一個國家視為獨立的行為體時，這個國家內的一個個家庭成為國家行為體的「細胞」，國土上的樹木、湖泊、公路、山丘也是國家行為體的「基質」，而鄰國、海洋則成了國家行為體的「環境」。
電子在離子晶格中運動的環境，是周期性變化的，是動態環境。一個人的生活環境，也是處於不停變化中的，是動態的。對企業來說，市場永遠是動態環境，國家所處的「國際環境」，也永遠是「動態環境」。
對有理性的自主行為體來說，它作出行為與不行為，除了需要外在條件與內在條件外，還需要第三個條件，即自主行為體本身的「意願」。一個有行為能力的行為體(有內在條件)在適當環境中(外在條件)仍然可以不表現出任何行為，或在某一方面「有行為」，另一方面「不行為」。這種行為上的區別，就是自主行為體在「目的」或「意願」上的區別。道德是有理性、有自我的行為體(包括人、由人組合而成的人類行為體)自願的、不受強制的、對行為的「內在束縛」。法律作為一種「外在束縛」可以視作行為體外部環境的一部分。
自主行體行為三條件
1——行為之外在條件(行為可能性)硬束縛(外在環境)
軟束縛(外在關係，與其他行為體)
2——行為之內在條件(行為能力) 腦的能力(決策中心)
身體的行為能力(包括接受、輸出信息)
用工具增強能力
3——行為體之意願
圖1.9.1 自主行體行為三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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