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人類偉大的智慧傳統
宗教是人類理解個體生命史
苦難和意義的產物
宗教和科学都具有“解释、理解周围世界”的功能，科學關注事實世界和表象世界，宗教則關注事實世界和表象世界以外的意義領域。依靠這些解释、理解，人们企图按自己的目的影响或改变周围世界，然而，在一个问题上，科学是无能为力的。这个问题，就是人的必死性。由于人的必死性，宗教产生于对抗死亡，使人对人的生命及其意义有一种解释、一种理解。为了对抗死亡，所有的宗教都要探求来世，探求永生的道路。对死后生活的信仰可以說是宗教不可分离的因素。中国的儒家学說不认为人死后还会进入另一个世界，所以，
儒家不是宗教，而一切把儒家宗教化的努力都无法成功。宗教产生于对人类生命意义的探索。人由于人的必死性，由于人对死亡的恐惧，对那些没有信仰的人來說，就会在人生的某一阶段认为人生没有意义、生活没有乐趣。正是宗教，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探索生命的意义，寻找获得永生的道路。
对人來說，导致死亡的因素，除了自然死亡外，就是人生中的苦难。生命体难以维持生命的周围环境和其它情况，对生命体來說，都是苦难。物理环境中过高或过低的温度、缺水或乾旱、缺少食物或营养，都会造成苦难，而“活环境”中被捕食的危险、行动自由的限制，对生命体來說也是苦难。生命体自身的疾病、衰老以及死亡也是苦难。
面对物理环境中的苦难，生命体用适应、变异來迎接挑战，面对“活环境”中的苦难，生命体发展出脑，用行动或行为來应对挑战。
人总感到生活中存在苦难。对不少人來說，人生的幸福不是短暂，就是在平靜中感受不到幸福，却担心苦难的来临。凡是有感觉的动物，在它的一生中，都会不停地感受到苦难。自然环境中的突然变化会使一大批动物迅速死去。可以說，动物个体生活史中充斥苦难，这种苦难即使远远超过人类个體的苦難，但动物不会为明天担忧。狼群以凶猛著称，但狼群的野外生活万分艰辛，生活中处处有凶险，一半幼狼在生下后不久就死去。狼群內等级森严，地位低的狼常常受欺凌，经常忍饥挨餓。就是狮子，当捕猎到的食物不多时，谁的体力大谁就要霸占食物，雄狮搶夺雌狮的食物，雌狮搶夺幼狮的食物。那些受伤的狮子，得不到关怀，受到的只是欺凌。夜间的吼声，对狮群可能意味着危险，发出吼声的狮子向周围的狮群宣告，它要來接管狮群。一旦狮群中为首的狮子战败，新來的狮子就会杀害所有非亲生的幼狮。动物的一生，不是被其他动物杀死，就是因自然条件的恶劣而饿
企鵝世界中沒有宗教
死、病死，那些有幸活到老年的动物，它的晚景极其悲惨，没有亲人照顾，没有社会福利。大象在死前，要寻找一个其他大象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死去。与人类相比，动物唯一有幸的是，它们受尽苦难，却对苦难的意义毫无认识，所以，动物没有宗教。
宗教并非人創造，而是來自一代代人的體驗
宗教是生物界中唯有人类才有的现象。人类面对苦难，用改善环境的方法來减轻或消除“物理环境“中的苦难，用聪明才智來躲避、克服、战胜“活环境”中的苦难，在这样做了以后，苦难仍然不能完全消除，在这种情况下，宗教就产生了。宗教并不是人創造出來的，而是來自一代代人的體驗。宗教首先是人类为理解个体生命史中的苦难及其意义而产生的。不同的宗教用不同的方式阐明苦难及克服苦难的办法。佛教直截了当地以“苦”作为自己的出发点。佛教认为，人生有八“苦”，即生、老、病、死、怨憎会、愛别离、求不得苦、五阴盛苦（注），所谓“苦海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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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怨憎会”是指不愿在一起的人硬生活、活动在一起，如硬在同一家庭、同一经常见面的社团。“愛别离” 指相爱的人或非常愿意在一起的人被迫别离。“五阴” 指“色”（物质现象）、“受”（感受）、“想”（观念）、“行”（意志）“识”（意识），“五阴盛苦”是指这五个方面所造成的身心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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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不象佛教那样直接讲人生苦难，而是从人性中包含着对邪恶的爱好、人有“原罪”、间接地阐明人生苦恼。奧古斯丁（Augustine，354—430）创建了“原罪說”，认为人类祖先亚当、夏娃犯了罪，人类继承了这个罪，使人生下來就有这个罪。人生中的一切苦难，
奧古斯丁（354—430年）
都与“原罪”有关。伊斯兰教不承认人有“原罪”，但认为不顺从神的人会有恶行，恶行当然会造成人间苦难。作为独一无二的真神----安拉只赐人以善行。然而，对苦难的理解，不同宗教表现了它们的不同。耶稣死前被钉在十字架上，对人來說是苦难，而对基督徒來說，耶稣是为全人类受难。斋戒是伊斯兰教五项宗教义务之一。斋戒的目的之一，是为了使穆斯林戒除一切不正当的欲望，体验饥寒者、流浪者与穷苦人的苦难。不是苦难本身，而是对人生中苦难意义的认识成了人类社会中之所以出现宗教现象的因素之一。
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
美国宗教史权威休斯顿·史密士在《人的宗教》一书中說，每一种宗教都可以看成是“人们在寻求生命的帮助和意义时，所铸造的成果。”（注）当我们不去理会宗教组织和机构中所有因人的因素带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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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休斯顿·史密士：《人的宗教----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刘安云译，刘述先校订，
第15页，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台北，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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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弊端和缺陷时，我们就可以看到宗教长存的深刻原因。一些宗教之所以能长存数百年、长存一、二千年，其根本原因是这些宗教中包含着“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人性是不完美的，人生也没有永恒。唯有包含着“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的宗教，才能满足人追求人生意义中的永恒，有利于人的生存，也有利于有信仰的人的人性的完美化。人和所有生物一样，对“外部环境”不利变化的“耐受性”以及对自身“內部状况”不良变化（如病变）的“承受性”（或称“承受力”）愈高，就愈有生命力。佛教通过人对“苦难”的认识，用人的意念和自觉來提高人的“耐受性”和“承受力”。屬于當代佛教密宗黑教的林雲大師關于“氣”的理論——“氣理學”，就是運用人的意念調節“氣”來提高人的“耐受性”和“承受力”的一種理論。面对社会环境中的种种复杂情况和不利状况，基督教通过另一种
意念----“圣灵”的引导，给人指明前进的道路。犹太教、伊斯兰教等许多宗教，都具有通过人的意念或信念提高人的“耐受性”和“承受力”的特征。
宗教的最佳面貌
许多宗教都有它们各自的最佳状态或最佳面貌，这种最佳状态或最佳面貌由宗教组织的成员对教义、教规和仪式的严格遵循形成。印度教认为生命短暂毫无意义，教导信徒要灭绝各种情绪，以行“现世之苦”求“转世之乐”。瑜伽就是印度教信徒的修行方法。瑜伽修行者通过调整呼吸等手段，用意念控制人身体內部的器官和代谢系统，使身体各机能互相协调。瑜伽修行的目的，就是要获得完全的宁静、清澈的内心世界。瑜伽修行的方法有四种，每一种都有它的最佳要求。拿“般若瑜伽”來說，这种修行方法把平静、克制、脱离世俗、顺从、专注、忠诚视为精神的美德。修行者不断地询问“我是谁？”,通过修行,获得精神洞察力.另一种称为“卡尓麻瑜伽”的修行方法，它要求修行者不计个人得失地为他人服务。
佛教认为，人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人的命运并不受更高的生命的主宰。佛不是神，不是天使，不是圣人，佛是了解人生中的种种苦难和问题并觉悟了的人。佛教相信“因果報應”（注1），認為人間苦難的根源在于“前世因緣”和“自我意識”。 生命短暂，人生中充满痛苦。佛在每一方面都是人，但与一般人不同，佛具有洞察人性、控制“自我意識”并进入“无我”状态的能力。佛教不是要人悲观地看待人生，而是要人直面人生的苦难和困境，觉悟到为名利财色而生的贪心欲望会使人陷入苦海，人生中的冲突都是因欲望而生，只有进行自我修炼，才能脱离苦海。佛教的最佳面貌就是“离苦之道”。罗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說：“佛陀将感受无差等的主题发挥到极致——生命就是受苦；此即其哲学的中心。如果你相信生即是苦难，并遵循佛陀的教诲，便能找到快乐。”（注2）
（注1）“因果報應”可以看作一種“非物理”的“作用”、“反作用”的關系，與物理世界的“作用”、“反作用”的關系有“三點區別”：一是“作用”、“反作用”的大小一般不相等；二是“作用”、“反作用”一般不同時發生，有一個“時滯”，而且，這個“時滯”在有的情況下可以跨越一生一世，“前世”會影響到“今生”， “今生”的行為到“來世”才有“反作用”（也就是所謂“報應”）：第三，“因果報應”的發生有某種“幾率”，并非一定發生。這“三點區別”是我對“因果報應”的概括。不過，從科學觀點來看，并沒有什么“前世”和“來世”。
（注2）罗伯特·賴特（Robert Wright）：《性·演化·达尔文》，林淑贞译，第459页，張老师文化事业公司，台北，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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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教和佛教教导人们要在这个世界上获得解脱或自由，并不要求人们作出努力來改变这个世界。基督教与此不同，基督教教导人们要以积极的态度面对人生。印度教崇拜多个神，每个教徒还有自己所选择的神。佛教则是无神论宗教。基督教是一神论宗教。基督教认为，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是上帝派他到世上拯救世人的。基督教承认人有情感欲望，人要靠圣灵引导才能看清前途、走出错误。基督教的一神论是上帝（圣父）、耶稣基督（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一神论。基督教教我们要区分正义和邪恶，基督就是真理、道路和生命，而面对邪恶要进行斗争，要通过我们的努力來改变这个世界。佛教的消极态度和无意改变这个世界，与基督教的积极态度和有意改变这个世界，适成对照，然而，这两者分别是佛教、基督教各自最佳面貌的写照。如果佛教徒立志要消除世上的苦难，而基督徒对邪恶听之任之，那就与佛教、基督教所要求的最佳面貌不一致了。
一神论宗教之所以长存并在人类生活中具有巨大影响，也许与真理的唯一性有关。如果在同一问题上存在两个真理，那么，人类社会就会是另外的样子。由于在人生的某些领域中难以区分真假、善恶，佛教才得以存在，而绝对的一神论认为神可以洞悉一切。从绝对的一神论要求看，基督教“三位一体”的神多少带有折衷的性质，所以，耶和华见证人认为自己是“纯正的基督徒”，但不承认“三位一体”， 耶和华见证人认为只有耶和华是独一的上帝（God，大寫）, 耶稣是神（god,小寫），是上帝（God，大寫）的儿子,但不
耶和华见证人总部（纽约布鲁克林）
是那位独一的上帝（God）。伊斯兰教是绝对的一神论。伊斯兰教徒称为穆斯林。在穆斯林眼中，耶稣基督不是神，神只有一个，就是真主安拉。服从真主安拉、遵循伊斯兰教的经典《古兰经》生活就是人生的目标。伊斯兰教没有基督教那种人生來就有罪的“原罪”观念，伊斯兰教认为，神所创造的人有完美的结构，并没有被堕落之类的事情所污染。在神的创造中，最重要的就是人的“自我”。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是达到“无我”，而伊斯兰教重视“自我”，教人要与人心中的邪恶进行战争，认为这是比对抗外部敌人进行的战争更为重要的战争。伊斯兰教强调保持个人的自尊，强调人的行为重于观念，教人在改造自己时改变这个世界。“圣战”（jihad）的字面意义是“尽力”，引伸出的意义是正义的战争。伊斯兰教还有许多严格的教条和教规，如“念功”、“拜功”、“课功”、“斋功”、“朝功”。
对每一种宗教的最佳面貌进行描述是一件困难的事。上述描述并不完整，只能力求接近最佳面貌。事实上，用有限的文字去描述一个宗教“生命体”的最佳面貌，如同描述一个物种一样，总受文字本身的限制。每一种宗教的最佳面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不断探索，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在宗教组织的实践中把这种最佳面貌呈现出来。
宗教是人類文明“归属感”的重要因素
从脑科学角度看，有相同宗教信仰的人在他们的脑內有一个信息加工的、相同的“脑內框架”。宗教或教派不同，这一“脑內框架”不同。例如，印度教要求瑜伽修行达到“三昧”境界。苦乐、冷热、荣辱等出双入对出现的感觉都弥散了，这时，也就消除了一切烦恼、痛苦、情欲。从脑科学角度看，瑜伽修行就是为了形成一种特殊的“脑內框架”。《圣经》的思想是基督徒的“脑內框架”。当一个人的大脑中存在某种“脑內框架”时，这个人的大脑中的“颞叶——边缘系统联系”就会有某种程度的阻隔。信仰愈虔诚，这一“脑內框架”愈坚固，大脑中的“颞叶——边缘系统阻隔” 愈深，大脑的决定愈不会随外界情况改变。这种“脑內框架”是脑的一定部位的神经连接和神经阻隔机制。当信息输入大脑时，在有关信仰问题上，有相同宗教信仰的人的大脑就起着“固定输出”的作用。
不同宗教在信徒的大脑中安装了一个不同的“脑內框架”，所以，全人类一方面有相同的本性，有相同的人的本能和人的欲望，另一方面不同的人安装了不同的“脑內框架”，形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最重要的类别区分----宗教信仰的区分。有宗教信仰的人，在宗教中找到了“归属”。宗教是人類造成“个人归属感”的最重要的文化因素，而这种“归属感”，也使人因信仰不同而疏离。宗教信仰的不同，这是一个比国家、地域、民族、种族更大的人类区分。（《多層次進化的統一理論》第八章第六節）（
